日子在琉璃苑平静而微妙的氛围中滑过,像山涧溪流,表面清澈见底,深处却有暗石潜藏。
宁荣荣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虽然面对宁风致时仍带着些许怯生生的生疏,但至少不再像惊弓之鸟般躲避。
她会小声地喊爹爹,会在他带来新奇玩意时,偷偷用晶亮的眼睛打量,偶尔在林欣的鼓励下,伸出小手飞快地碰一下。
对尘心,她敢躲得远一点看他练剑了,有一次甚至大着胆子问林欣:
“林欣姐姐,剑爷爷的剑,为什么是银色的呀?”
对古榕,她则把那些捡到的漂亮石头和羽毛,在窗台上摆了小小的一排,像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林欣的存在,如同一道温柔的桥梁,连接着宁荣荣与这个对她而言依旧庞大而陌生的“家”。
她耐心,细致,从不强迫,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用最自然的方式,化解着宁荣荣的不安,也缓解着宁风致等人的无措。
然而,平静之下,倒计时的沙漏无声流淌。离约定的一月之期,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宁荣荣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她变得比平时更黏林欣,睡觉时一定要紧紧抱着林欣的胳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林欣姐姐,玩耍时也总要确定林欣就在视线范围内。
她不再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但那双琉璃般的大眼睛里,开始弥漫起一种朦胧的不安,像初冬清晨的薄雾。
离别的气息,在琉璃苑悄然弥漫。
这一天,宁风致处理完冗长的宗务,踏着暮色来到琉璃苑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庭院那株高大的玉兰树下,林欣正坐在石凳上,宁荣荣依偎在她身边,小脑袋靠着她。
林欣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诗集,正用她特有的、清泉般的嗓音,低声念着什么。
晚风拂过,洁白的玉兰花瓣悠悠飘落,有几片落在宁荣荣的发梢和肩头,也落在林欣素雅的裙裾上。
夕阳的余晖为她们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画面静谧美好得不真实。
宁风致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走近。
他远远地看着,看着女儿依偎在林欣怀里的全然信赖,看着林欣侧脸上那沉静温柔的光晕。
心中那复杂的滋味再次翻涌——是感激,是欣慰,是难以言喻的酸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忌惮。
这个少女,在这短短一月里,以润物无声的方式,几乎填满了女儿初归宗门时所有的不安与空白。
他感激她所做的一切,但这份影响力,也让他如芒在背。
他必须重新成为女儿心中最重要、最可依赖的那个人。
而林欣的离开,是必然,也是契机。
林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抬起眼,对他微微颔首,并未停止诵读。
宁荣荣也看到了他,小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往林欣怀里缩了缩,但这次,她没有完全躲开,只是小声地、含糊地唤了一声:
“爹爹。”
这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也更自然。宁风致心头一热,几乎是强压下立刻上前将女儿拥入怀中的冲动,放柔了声音应道:
“嗯,荣荣,爹爹来了。”
他尽量自然地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保持着一段不过分亲近但也不显疏离的距离。
“在念什么?真好听。”
“是叶姨以前常念的一首小诗,关于星星和回家的路的。”
林欣合上诗集,对宁荣荣柔声道。
“荣荣,要不要给爹爹讲讲,这首诗说了什么?”
宁荣荣看了看林欣鼓励的眼神,又怯怯地瞟了一眼宁风致,抿了抿小嘴,声音细若蚊蚋:
“说……天上的星星,是夜路人的灯……不管走多远,看着最亮的那颗,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荣荣真聪明,记得这么清楚。”
林欣赞许地摸摸她的头。
宁风致心中一动,看着女儿,温声道:
“荣荣喜欢星星吗?过几日天气好,爹爹带你去后山的观星台看好不好?那里的星星,又大又亮,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宁荣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显然被摘星星的说法吸引,但随即又看向林欣,小手不自觉地抓住林欣的手指。
林欣微笑着,将选择权交还给她:
“观星台啊,听说很有趣呢。荣荣想和爹爹一起去看看吗?”
宁荣荣犹豫着,看了看目光温和期待的宁风致,又看了看面带鼓励的林欣,最终,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这对宁风致而言,已是莫大的进展。
他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常存的些许疲惫,显得格外明亮。
又坐了片刻,宁风致似乎不经意地对林欣道:
“林圣女,明日可否借一步说话?关于荣荣后续的调养,还有些细节,想向圣女请教。”
他的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异样。
林欣心中了然,这是要正式谈及她离开的事了。
她神色平静地点头:
“宁宗主客气了,晚辈自当知无不言。”
翌日上午,宁风致并未在琉璃苑,而是在他的书房听风阁约见了林欣。
这里是他处理核心宗务、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陈设雅致而低调,处处透着七宝琉璃宗独有的精巧与底蕴。
侍女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只剩下宁风致与林欣二人,气氛顿时与琉璃苑的温馨随意迥然不同,多了几分正式的疏离。
“林圣女,请坐。”
宁风致示意林欣坐在下首的客位,自己则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脸上依旧是那温和儒雅的微笑,但眼神清明,不复面对宁荣荣时的柔软。
“一月之期将至,这些日子,辛苦圣女了。荣荣能有今日,多亏圣女悉心照料与开导,风致感激不尽。”
他开门见山,再次道谢,礼数周全。
“宁宗主言重了,此乃晚辈分内之事。”
林欣欠身,态度恭谨有礼。
“荣荣天性聪慧敏感,只是幼年遭逢变故,心有惶惑。如今能渐渐接纳宗主与两位冕下,是她与各位血脉相连,亲情天成,晚辈不过略尽绵薄,从中转圜而已。”
她将功劳归之于宁荣荣自身的聪慧和血脉亲情,姿态放得很低。
宁风致微微颔首,对林欣的应对颇为满意。他不喜欢张扬或居功的人。
“圣女过谦了。若非圣女从中转圜,风致与荣荣,恐怕还要走更多弯路。”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转入正题。
“荣荣归来已近一月,根基渐稳,对新环境也略有熟悉。只是,关于她后续的修行与调理,风致心中仍有几点疑虑,想请教圣女,尤其是……关于那绮罗郁金香。”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欣:
“此仙草药力神异,助荣荣脱胎换骨。然仙草药力终究霸道,虽经叶长老妙手调和,但后续是否还需特别注意?”
“其武魂如今隐隐有超越常态七宝琉璃塔之势,未来修炼之道,可需特殊引导?叶长老对此,可还有何示下?”
这些问题合情合理,关乎宁荣荣的未来,也隐隐在探问武魂殿尤其是叶霜禾是否还留有“后手”或特殊安排。
林欣早有准备,神色坦然,答道:
“宁宗主所虑甚是。关于绮罗郁金香,叶长老曾言,此仙草药性中正温和,与荣荣体质颇为契合,如今药力已与荣荣本源相融,化为其潜力根基。”
“只要日后修炼循序渐进,不走极端,便无大碍,反是莫大助益。至于其武魂,”
她略作沉吟,似在回忆,
“叶长老观察后认为,荣荣武魂的异变,乃是良性,似是激发了其血脉中某种更深层的潜力,使得其七宝琉璃塔更为凝实,对魂力的承载与转化效率更高。“
“未来修炼,当以巩固根基、纯化魂力为主,倒无需特意改变七宝琉璃宗的传承功法。叶长老曾粗略推演,若循序渐进,待荣荣修为渐深,其武魂或可……更上一层楼。”
她没有说进化为九宝琉璃塔,那太过惊世骇俗,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但更上一层楼的暗示,已经足够让宁风致心神震动。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
九宝琉璃塔……这不仅是力量的跃迁,更是七宝琉璃宗千年传承梦寐以求的突破!
武魂殿的这份“礼”,实在是太重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
“叶长老高见,风代小女谢过。如此,风致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与试探。
“说起来,荣荣能有此机缘,全赖圣女当初慷慨赠药。此等恩情,风致实不知如何报答。圣女对荣荣,真是情深义重。”
林欣微微垂眸,声音轻柔却清晰:
“宁宗主谬赞了。晚辈与荣荣有缘,在武魂城相伴数载,早已视她如亲妹。得遇仙草,乃是意外之喜,赠予荣荣,是觉得她最需要,也最能不负此物。”
“能见她如今安好,武魂有望更进,晚辈心中只有欢喜,何谈报答?此乃荣荣自身福缘,亦是宁宗主与贵宗福泽所至。”
她再次将赠药之举归为个人情谊与荣荣的福缘,淡化武魂殿的整体意志,也巧妙地避开了宁风致关于如何报答的试探。
宁风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
“听闻圣女不日即将返回武魂城,不知归期可曾定下?风致也好早做准备,为圣女践行。”
终于来了。林欣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静温和的模样:
“有劳宁宗主挂心。与宗主约定的一月之期将满,晚辈也需返回武魂殿向教皇陛下复命。若无意外,三日后便当启程。”
“三日后……”
宁风致低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时间倒是仓促了些。圣女归去,荣荣怕是又要难过一阵了。”
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父亲的担忧。
“荣荣聪慧,如今已渐渐熟悉此处,有宁宗主与两位冕下悉心爱护,定能很快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