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荣荣小姐在武魂殿四年,叶长老与林圣女悉心呵护,感情深厚,早已视若己出、亲如姐妹。如今骤然归家,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与……”
“亲人,心中惶恐不安,亦是人之常情。本座观小姐对林圣女颇为依赖,骤然分离,恐对其心境不利。”
“依本座浅见,此事还需循序渐进,温和引导为上,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适得其反。”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孩子是我们武魂殿养了四年的,跟我们亲。你们虽然是血脉亲人,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只是陌生人。
硬来可能会吓到她、伤到她。而且,我们圣女暂时还不能完全撤出。
就在这时,一直竖着小耳朵听大人们说话、虽然听不懂太多但能感受到紧张气氛的宁荣荣。
越发不安地往林欣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林欣的衣襟,把小脸埋进去,细声细气地嘟囔:
“林欣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荣荣想叶姨了……”
这稚嫩而充满依赖的话语,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宁风致的心上。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眼中痛色一闪而过。
尘心的手按在了剑柄上,骨榕周身的空间也泛起细微的涟漪。
林欣心中叹息,知道又到了自己开口缓和的时候。她轻轻拍抚着宁荣荣的后背,声音温柔却清晰地响起,既是对宁荣荣说,也是对殿上众人说:
“荣荣乖,这里就是你的家,以后我们就在这里了。你看,这是你的爹爹,他很爱你,找了你很久很久。“
“还有剑斗罗爷爷和骨斗罗爷爷,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会像叶姨和我一样疼你的。”
她抬起头,看向宁风致,目光坦然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
“宁宗主,荣荣年幼,又因当年重病失了记忆,心智成长略缓于同龄孩子,对陌生环境和人事的接受需要更多时间。她对家和亲人的认知,尚需重新建立。”
“还请宗主和两位冕下,多给她一些时间和耐心。晚辈与叶长老,也定会从旁协助,帮助荣荣慢慢适应,重拾血脉亲情。”
这番话,既安抚了孩子,也给了宁风致台阶下,更表明了武魂殿愿意协助过渡的态度,姿态放得低。
但立场依然清晰——在宁荣荣完全接纳七宝琉璃宗之前,武魂殿,尤其是她林欣,仍然是重要的情感纽带和稳定剂。
宁风致深深地看着林欣。
这个年轻的圣女,应对从容,言语得体,既照顾了孩子的情绪,也全了七宝琉璃宗的颜面,更是在提醒他们,对待失忆的宁荣荣,需要特殊的耐心和方法。
他不能否认,此刻女儿对林欣的依赖,远超对他这个亲生父亲。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是一片疲惫的诚恳与感激:
“林圣女所言极是。是风致……是爹爹心急了。荣荣能平安归来,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我……我们岂能奢求更多。“
“日后,恐怕还要多多劳烦林圣女与叶长老,在荣荣面前,多为风致……美言几句。”
这番话,几乎是放下了身为宗主的全部架子,以一个普通父亲的身份,承认了林欣和叶霜禾在宁荣荣心中的特殊地位。
也隐晦地接受了武魂殿暂时不会完全从宁荣荣生活中抽离的现实。
“宁宗主言重了,这是晚辈应当做的。”
林欣微微欠身。
月关见状,知道初步的交流、解释与“提醒”已经完成,便适时地将话题引向更正式的层面,语气也带上了属于武魂殿长老的肃然:
“宁宗主,荣荣小姐既已安然归家,我二人此行最主要的目的,便已达成。临行前,教皇陛下尚有一言,托本座务必转达于宁宗主。”
宁风致神色一正,坐直了身体:
“教皇陛下有何谕示,风致洗耳恭听。”
月关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陛下言道,七宝琉璃宗传承千年,辅助之道泽被魂师界,乃天下魂师之表率。宁宗主爱女失而复得,实乃人生至喜,亦为宗门之大幸。“
“陛下感念天伦不易,亲情无价,故特命我二人务必周全,护送小姐归宗,此亦是我武魂殿对七宝琉璃宗,对宁宗主的一份心意与尊重。”
“陛下更言,魂师界浩大,宗门与武魂殿,皆为魂师翘楚,往日纵有些许理念、处事方式之不同,亦属常情。”
“陛下衷心希望,能借此契机,略释前嫌,增进理解。唯愿大陆魂师界,能少些纷争,多些安宁,齐心方能应对未来之诸多挑战。”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格局高远。
将送还宁荣荣,从一个单纯的归还行为,提升到了武魂殿主动释放善意、尊重七宝琉璃宗、希望增进理解、共维魂师界稳定的政治高度。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我们救了、养了、还了你们宗主的独女,展现了我们最大的诚意和善意。过去那些不愉快,是不是可以翻篇了?
以后,咱们是不是可以多走动走动,合作合作?
宁风致心中一片清明。比比东这是用一份无法拒绝的、沉重无比的“人情”,来换取七宝琉璃宗的态度转变,至少是关系的缓和与可能的合作空间。
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不仅要接,还得接得漂亮,接得让人挑不出错。
他略一沉吟,脸上露出了无可挑剔的、充满感动的郑重神色,起身对着武魂城的方向,亦是月关所代表的方向,微微拱手:
“教皇陛下胸襟如海,仁义无双,风致与七宝琉璃宗上下,皆感佩于心!此番恩德,重于山岳。陛下拳拳之意,风致已然明了。“
“请月关长老回禀陛下,七宝琉璃宗历来珍视和平,愿与所有秉持正义、维护魂师界稳定的力量携手。”
“日后贵殿若有所需,只要不违我宗门道义祖训,不伤天和,风致与七宝琉璃宗,必定义不容辞,竭力相助。”
他给出了承诺,但加上了不违道义祖训,不伤天和的前提,这是底线,也是回旋的余地。
月关听懂了,他并不指望一次就能让七宝琉璃宗彻底倒向武魂殿,能达到初步缓和、让宁风致当众许下这样一个有条件的承诺,已经算是超额完成预期目标。
他微微颔首,不再就此多言,仿佛刚才那番涉及两大势力未来的对话只是寻常寒暄。
殿内的气氛,因这番对话似乎“融洽”了不少,但那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的暗流与各自的心思,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宁风致看了一眼依旧像小鹌鹑一样缩在林欣身边、只敢偷偷打量他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酸涩、喜悦、愧疚、急切交织。
他强迫自己压下立刻将女儿拥入怀中的冲动,用最温和的语气对林欣道:
“林圣女,小女一路车马劳顿,又乍见……我等,想必是身心俱疲了。不如,先让荣荣下去歇息?“
“她的琉璃苑一直有人精心打理,陈设布置皆如往昔,或许……能让她找回些许熟悉之感。”
林欣低头,柔声询问怀中的小女孩:
“荣荣,累了吗?想不想去看看你小时候住的,很漂亮很漂亮的院子?”
宁荣荣抬起小脸,看了看林欣温柔的眼睛,又怯怯地瞥了一眼那个自称是她爹爹、眼神热切得让她有些害怕的男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细声细气地问:
“林欣姐姐……你陪荣荣去吗?”
“当然,姐姐陪你一起去。”
林欣微笑着,握紧了她的小手。
宁荣荣这才轻轻点了点头,小手却将林欣的手指攥得更紧,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宁风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挥了挥手。
两位气质温婉、修为不俗的中年女魂师悄无声息地出现,对着宁荣荣恭敬行礼,声音柔和:
“小姐,请随奴婢来。”
林欣牵着宁荣荣起身,对宁风致、月关等人微微颔首示意,便跟着那两名女魂师,引着一步三回头、紧紧依偎着她的宁荣荣,缓缓向后殿走去。
直到那小小的鹅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后回廊的转角,琉璃殿内那维持了许久的、带着微妙张力与虚伪客套的平静。
才如同潮水般褪去,显露出其下冰冷而坚硬的礁石。
宁风致脸上那温和儒雅的笑容如同面具般剥落,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缓缓坐回主位,目光转向依旧安坐品茗的月关,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也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属于七宝琉璃宗宗主的沉稳与压力:
“月关长老,此刻已无稚子在场,有些话,风致可否……开诚布公?”
月关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与玉质的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瞳,迎向宁风致的目光,俊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只是那惯有的慵懒之气消散了些许,多了几分属于封号斗罗的平静与深不可测。
“宁宗主但说无妨。”
他淡淡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本座此行,本就是为了将荣荣小姐平安送回,并与宁宗主……坦诚相见。”
尘心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古榕佝偻的身影仿佛融入了殿柱的阴影之中。
无声的气机,已然将月关隐隐锁定。
真正的、关乎两大势力未来走向的暗流与交锋,此刻,才在这看似平静的琉璃殿内,悄然拉开序幕。
而暂时离去的林欣,她安抚宁荣荣、维系武魂殿与这位未来七宝琉璃宗继承者之间情感纽带的作用。
已然成为这场博弈中,一枚看似不起眼、却可能至关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