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琉璃穹顶映照着天光,宁神檀香袅袅,却难以驱散那份无形的凝重。
宁风致勉强维持着宗主的仪态,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紧挨着武魂殿圣女、几乎要把自己藏进椅子里的鹅黄色小身影。
他的女儿,宁荣荣。
尘心与古榕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岳立在他身后,气息沉静却隐含锋锐,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对面端坐的月关与林欣身上。
月关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他惯有的几分慵懒,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林欣则坐姿端正,神色平静,一只手始终轻柔地握着身旁宁荣荣那微微发抖的小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宁风致放下茶盏,玉骨折扇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最终定在月关脸上。
那温和儒雅的微笑重新浮现,只是眼底深处再无平日的从容,只剩下极力压制的急切与深沉的探究:
“月关长老,林圣女,小女失而复得,宁某与七宝琉璃宗上下,感激不尽,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他起身,对着月关和林欣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深施一礼。
月关身形未动,只略略抬手虚扶,语气平淡:
“宁宗主言重了。荣荣小姐流落在外,能得一线生机,是她自身福泽深厚,亦是你们父女缘分未尽。”
“我武魂殿不过恰逢其会,略尽人事,将其平安送回。此乃天意,亦是幸事,宁宗主不必如此。”
林欣随之微微欠身还礼,并未多言,恪守着护送者的本分。
宁风致重新落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语气更加恳切,也带上了一丝不容回避的锐利:
“月关长老宽宏。只是……风致心中疑虑,日夜煎熬,难以释怀。敢问长老,当年究竟是在何处、如何发现小女?她……她那时是何等光景?这四年,又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女儿,看到那全然陌生、充满怯意的眼神,只觉得心头像是被钝器重击,闷痛不已。
月关似乎对他的追问早有预料,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方才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宁宗主爱女心切,本座明白。既蒙垂询,自当据实以告。此事,确实颇为偶然。大约四年前,本座为林圣女猎取一枚合适的第三魂环,曾深入落日森林。“
“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僻静山谷中,成功猎杀目标魂兽后,林圣女于附近调息恢复,本座则在周围稍作巡视。”
“便是那时,在一处被藤蔓半掩的潮湿岩洞角落,察觉了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
他金色的眼瞳平静地看向宁风致,继续道:
“探查之下,便发现了荣荣小姐。彼时她昏迷不醒,气息奄奄,身上只着一件料子尚可、但已污损破烂的浅色衣裙,除此之外。”
“身无长物,亦无任何可表明身份的信物、配饰。观其形貌,约莫三四岁年纪,面色青白,浑身滚烫。”
“似是染了极重的风寒,又兼有惊惧过度、脱力虚耗之象,已然濒危。四周并无他人踪迹,亦无打斗或挣扎痕迹,仿佛她是凭空出现在那山洞之中。”
宁风致、尘心、古榕三人神色凝重,仔细听着每一个字。
没有信物,只有一件普通衣裙,这确实增加了追查的难度,也解释了为何武魂殿起初无法确认身份。
“本座虽对医道略有涉猎,但见此重症,亦不敢妄动。”
月关语气依旧平稳。
“幸而林圣女心善,见此幼女孤苦垂死,于心不忍,当即决定,由本座以魂力暂且护住其心脉,她则不惜损耗。”
“一路以自身武魂的治愈之力为其续命,我们二人日夜兼程,将其带回武魂城,恳请精研药理的叶霜禾长老出手救治。”
他将救治的功劳更多地归于林欣的心善和决断,以及后续叶长老的医术,淡化了武魂殿高层可能早已知情的嫌疑,强调了行为的偶然性和人道性。
“叶长老查看后,亦断言此症凶险异常。风寒入体,郁而化热,邪侵心包,更兼神思惊厥,已伤及根本。“
“叶长老倾尽心血,耗时近一年,用去许多珍藏的温养神魂、固本培元的药物,方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稳住根基,渐渐拔除病根。只是……”
月关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那惊厥之症毕竟伤了神魂,待她病情稳定、渐渐苏醒后,我等才发现,她已前事尽忘,心智亦如初生婴孩,懵懂混沌,连自己姓甚名谁、来自何处,都一概不知了。”
宁风致的手悄然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遗忘……他的荣荣,连他这个爹爹都忘了吗?
“因其来历成谜,身上又无线索,叶长老怜其孤苦,便将她留在身边照料,权当是捡回的一个女儿。林圣女也时常去看顾,在荣荣睡梦中的梦话得知名字叫荣荣,于是便一直养在殿中。”
月关的叙述合情合理,将一个偶然救下、因无线索而暂且收养、并精心照料的故事娓娓道来。
“那……”
宁风致的声音有些干涩。
“长老又是如何,确认她便是小女?”
月关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这便是第二个巧合,或者说,是天意了。”
他目光扫过正偷偷看着这边、一触及他视线就立刻缩回林欣身后的宁荣荣。
“直到约莫半年前,荣荣年岁渐长,体内沉疴尽去,根基稳固,自然而然便觉醒了武魂。”
他顿了顿,看着宁风致骤然亮起又随即晦暗下去的眼神,缓缓道:
“当她手中浮现出那座光华璀璨的七宝琉璃塔时,本座与叶长老、林圣女,皆是震惊不已。”
“天下谁人不知,七宝琉璃塔乃是七宝琉璃宗直系血脉的传承武魂,绝无外流可能。再联想其年岁,与贵宗当年暗中寻访的那位失踪的小公主,竟是完全吻合。”
“既有此确凿证据,为何……”
尘心冰冷的声音第一次响起,带着压抑的锋芒。
“迟至今日,方将荣荣送回?”
古榕虽未开口,但那幽深的目光也锁定了月关,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月关面对两位超级斗罗隐隐的气势,神色依旧从容,甚至略带一丝苦笑:
“剑斗罗明鉴。此事,关乎贵宗血脉,关乎荣荣小姐安危,更牵涉两大势力,岂敢不慎之又慎?仅凭武魂,虽可做七八分猜测,但世间武魂千奇百怪。”
“焉知没有极其相似之特例?荣荣小姐当时记忆全无,无法自证。我等若贸然上门,指认此女便是贵宗失踪的小公主,万一有误。“
“岂非天大笑话,更恐伤及贵我两宗和气,亦恐对小姐造成二次伤害。”
他语气诚恳,条理清晰:
“故而,林圣女提议,此事需暗中详查,确凿无误方可行动。我等一面继续精心照料荣荣小姐,一面暗中搜集信息,比对贵宗小公主失踪时的年岁、样貌特征。”
“甚至设法寻来过往的些许模糊影像,小心对照。同时,亦需观察荣荣小姐身体状况,确保她彻底康健,足以承受归宗可能带来的情绪波动与环境变化。”
“直至数月前,所有信息比对无误,荣荣小姐身体亦调养至最佳状态,林圣女方才将此事详陈于教皇陛下。陛下得知,亦深感事关重大,不容有失。”
“又特意命我等再次确认,并准备万全,方遣本座与林圣女,亲送小姐归宗,并将其中曲折,向宁宗主坦诚相告,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这一番解释,可谓滴水不漏。
从偶然发现、无法确认到武魂觉醒、产生怀疑再到谨慎核对、确保无误,最后上报教皇、准备周全、坦诚送还,每一步都给出了合理的理由。
强调了武魂殿的负责、谨慎和重视,将拖延的四年时间,合理化为救治所需、观察所需和核实所需。
并将最终的决定上升到了教皇比比东的层面,彰显了武魂殿对此事的郑重态度。
宁风致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在飞速地权衡。
月关的话,听起来并无明显破绽,甚至考虑周详。
将原因归结于无法确认、谨慎核实,比早就知道但秘而不宣更容易让人接受,也更能体现武魂殿不欲冒犯、郑重其事的姿态。
只是……真的只是如此吗?
在落日森林深处,偏偏被武魂殿的圣女和长老“偶然”发现?
觉醒七宝琉璃塔后,又花了近半年时间核实?
这时间点,这巧合,未免太过恰到好处。
然而,女儿活生生地就在眼前,完好无损,甚至被养得白白嫩嫩,武魂觉醒,天赋似乎未损。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无论武魂殿最初是出于什么目的,这四年的养育和救治之恩,是实实在在的。
对方现在以郑重送还、坦诚相告的姿态前来,他若步步紧逼,反倒显得七宝琉璃宗小气多疑,不识好歹。
半晌,宁风致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波澜暗藏:
“原来……其中竟有如此多的曲折。月关长老,林圣女,还有叶长老,三位对小女的救命之恩、养育之德,风致……实在不知何以为报。”
他再次郑重拱手,这一次,语气中的沉重与复杂,远比之前更甚。
这份恩情,因为对方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而变得更加沉甸甸,也更加……难以轻易厘清。
“宁宗主言重了,分内之事。”
月关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