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与月关在落日森林深处已徘徊数日。
周遭雾气时浓时淡,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精神微感滞涩的阴湿气息。
沿途遭遇的魂兽不在少数,其中不乏修为接近千年、属性也算稀有的水栖或两栖类魂兽,但林欣只是略作观察,便摇头示意离开,未曾有半分停留或尝试的意图。
月关心中的疑惑随着时间推移,如同林间的雾气般逐渐堆积。
殿下此行目标明确,言之凿凿,可眼下所见魂兽,无论从年限、属性、还是表现出的特质来看。
至少有二三头颇为符合她之前描述的“净蚀”或“幻毒”特性雏形,为何她一概不予考虑?
她的目光似乎在搜寻着别的什么,不止是魂兽,更像是在……辨认地形,或等待某种迹象。
就在月关又一次解决了一头试图偷袭的千年鬼面魔蛛,将其散发着腥气的尸体轻描淡写地扫入一旁灌木,准备再次开口建议扩大搜索范围或调整方向时——
“哟,我当是谁,弄出这般动静,扰人清静。”
一道嘶哑、苍老,仿佛带着陈年毒物浸染过的、干涩而诡异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左侧一片颜色格外深浓、近乎墨绿的厚重雾气后方传来。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异常清晰,如同毒蛇滑过枯叶,穿透了林间的寂静,直直钻入耳中。
更令人心悸的是,以月关封号斗罗的感知,在声音响起前,竟未丝毫察觉那里有生灵靠近的气息!
月关瞳孔骤然收缩,身形微晃,已不动声色地将林欣护在侧后方,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凝实而冰冷,目光锐利如刀,射向那片浓雾。
他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已然微微屈起,随时可以发动雷霆一击。
“原来是你这老毒物。”
月关的声音失去了平日面对林欣时的恭谨,变得冷冽而疏离,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不在你的毒窝里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倒有闲心出来管人动静?”
浓雾微微滚动,一道佝偻瘦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中“渗”了出来。
来人一身简单的墨绿色长袍,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头发是惨淡的灰白色,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闪烁着幽幽的绿光,如同暗夜中的毒蛇。
此刻正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探究,在月关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被他隐隐护住的林欣身上。
正是独孤博。
“哼,月关,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讨喜。”
独孤博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配上他此刻的面容,更显诡异。
“这落日森林,可不是你们武魂殿的后花园。老夫爱在哪待着,就在哪待着。倒是你们……”
他的目光在林欣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少女年纪不大,一身气质却沉静得异于常人,面对他这封号斗罗的突然出现以及刻意散发的、令人不适的阴寒气息。
竟无太多惧色,只是静静站着,一双清澈的黑眸平静地回视着他,眼底深处仿佛在快速评估、计算着什么。
更让独孤博心中微动的是,这少女身上隐隐传来的魂力波动……精纯浑厚,且似乎带着一丝……奇特的冰凉剔透之感,与他所知的任何武魂特性都略有不同。
“这小丫头是谁?能让菊斗罗亲自护卫深入此地,看来身份不一般呐。”
独孤博拖长了语调,绿眸中兴趣更浓,也更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
武魂殿如此郑重其事地派一位封号斗罗带着一个明显天赋卓绝的少年来此,恐怕不单单是为了猎取魂环那么简单。
月关面沉如水,脑中念头急转。在此地遇上独孤博,绝非好事。
这老怪物性情古怪,用毒出神入化,且对武魂殿素无好感。殿下在此,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此乃我武魂殿内务,不劳毒斗罗费心。”
月关语气强硬,暗含警告。
“我等此行只为猎取魂环,无意打扰。就此别过。”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林欣准备离开。
与独孤博在此纠缠,绝不明智。
然而,林欣却并未立刻挪步。
她迎着独孤博审视的目光,微微颔首,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晚辈礼,声音清澈平静:
“晚辈林欣,见过毒斗罗前辈。
久闻前辈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她的态度从容有礼,既未因对方是封号斗罗而过分惶恐,也未因己方有月关在侧而显得倨傲,仿佛只是偶遇一位寻常前辈。
独孤博绿眸中幽光一闪,嘿嘿低笑两声:
“林欣?没听过。不过,你这小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了一丝阴冷的压迫感,周身那令人不适的气息也浓重了几分:
“月关,带着这么个金贵的小丫头跑到这深处来,真的只是……找魂环?”
浓雾似乎随着他的话语缓缓流动,将三人的身影隐约包围。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令人魂力微滞的阴湿感,似乎更明显了。
月关周身魂力隐隐鼓荡,衣袍无风自动,与独孤博散发出的阴寒气息无声对抗。
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林欣立于月关身侧,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终于……遇上了。
计划的第一步,已然达成。
只是,这位“毒斗罗”的戒备与难缠,似乎比预想中更甚。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空气骤然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独孤博周身弥漫的阴寒毒气与月关蓄势待发的凌厉魂力无声碰撞,在浓雾弥漫的林间激荡起令人心悸的暗流。
枯叶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不详的摩擦声。
然而,在这剑拔弩张的旋涡中心,被月关隐隐护住的林欣,却仿佛一块不受侵蚀的寒玉。她并未因独孤博陡然加剧的压迫感而失色,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那双沉静的黑眸,平静地迎上独孤博闪烁着幽绿审视光芒的眼睛,清澈的眼底,没有畏惧,没有慌乱。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湖,以及冰湖之下,某种令人隐隐不安的、洞悉般的锐光。
“前辈说笑了。”
林欣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清冽了几分,如同碎玉击冰,清晰地在凝滞的空气中荡开。
“晚辈与菊长老此行目的,方才已言明。倒是前辈……”
她话锋微转,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独孤博枯槁面容上那过分深陷的眼窝,以及眉宇间即便在冷笑时也未能完全化开的、一丝难以掩饰的郁结与灰败之气。
她的视线并未停留,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冰冷的穿透力。
“……似乎兴致颇高。”
她顿了顿,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
“这落日森林深处的雾气,似乎对前辈而言,格外……亲切?”
月关心头一凛。殿下这话……看似平常寒暄,实则直指独孤博与此地毒瘴的关系,甚至隐隐触及对方修炼的根本。
这绝非一个寻常魂师面对封号斗罗时应有的态度和言辞!
他立刻全神戒备,魂力催动至顶峰,准备应对独孤博任何可能的暴怒出手。
然而,独孤博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
他没有立刻暴怒,那双幽绿的蛇瞳反而猛地收缩了一下,死死盯住林欣。
少女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挑衅或畏惧的表情,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但就是这种平静,配上那仿佛能看穿表象的眼神,以及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语,让独孤博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极其不舒服的、被窥探的寒意。
这小丫头……知道什么?不,不可能!她这个年纪,这个修为……
“伶牙俐齿。”
独孤博干涩地笑了笑,声音却比刚才更冷,周身散发的阴寒毒气如同有生命般,悄然向着林欣的方向弥漫了一分,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与试探。
“武魂殿的小辈,都这般没规矩么?见到长辈,不知敬畏,倒学会拐弯抹角了。”
他在试探,也在施压。封号斗罗的威压混合着碧磷蛇皇毒特有的、侵蚀魂力与精神的阴冷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试图冲破月关的防护,直接压向林欣。
月关冷哼一声,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柔和却坚韧的金色光芒骤然亮起,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林欣牢牢护住,将那股阴寒毒气隔绝在外。
两股力量在方寸之间激烈碰撞、消融,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
而处于风暴边缘的林欣,却仿佛对那近在咫尺的凶险对抗毫无所觉。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了独孤博的肩膀,投向他身后那片颜色最深、几乎化为墨黑的浓雾区域,那里,正是他方才现身的方向。
“规矩,自然要讲。”
林欣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对峙喧嚣的清晰感。
“对值得敬畏的前辈,晚辈自当以礼相待。至于拐弯抹角……”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独孤博,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弧度。
“或许,只是有些话,不适合在此地说得太明。毕竟,有些‘困扰’,涉及隐私,更关乎……传承。”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两根冰冷的毒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独孤博的心防。
空气紧绷如将断之弦。独孤博周身翻涌的毒雾与月关蓄势待发的凌厉魂力无声碰撞,激荡的暗流让林间雾气都为之扭曲。
然而,在这风暴中心,林欣却静立如渊。
她抬眸,迎上独孤博那双骤然收缩、迸发出骇人绿芒的蛇瞳,眼底依旧是一片沉静的冰湖,仿佛对方那足以令魂圣窒息的杀意与威压,不过是拂面微风。
“困扰……传承……”
独孤博嘶哑的声音重复着这两个词,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被彻底窥破隐秘的暴怒。
他周身墨绿色的毒雾不再只是弥漫,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沸腾起来,发出“嗤嗤”的诡异声响,所过之处,岩石腐蚀,草木瞬间化为漆黑的脓水。
“小丫头……你,到底知道什么?!”
最后一句,已是低吼,封号斗罗的恐怖威压再无保留,混合着碧磷蛇皇毒特有的、侵蚀灵魂的阴寒,如同实质的海啸,朝着林欣与月关狂涌而来!
地面龟裂,周围的古木在毒雾与威压的双重侵袭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迅速枯萎碳化。
“独孤博!尔敢!”
月关厉喝出声,脸色冰寒如铁。他早已全神戒备,此刻再无保留。
璀璨夺目的金色菊花虚影在他身后轰然绽放,磅礴浩瀚的魂力喷薄而出,化作一道凝实无比、流转着坚硬花瓣纹路的金色光罩,将林欣牢牢护在中心。
同时,他踏前一步,竟以自身为锋,主动迎上那滔天的毒雾与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