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的多变让容珠对他本人的性情模糊不清,她根本无法用什么词来准确描述周望的为人,好像哪一个词都不足以概括他的多面,更何况容珠并不敢说自己和他监工两个月已经完全了解了他。
“性情多变。”容珠接着刚才的话道。
这个词乍一听不像是赞美,应白来了兴趣,只听容珠说:“我原以为他为人友善热情,客气礼貌,但他也会沉默寡言,跟人保持着交流距离,和各城知府谈论公事时虽不多说话但也认真负责,好些人说他不愧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官员,气度不凡,一表人才。”
应白的眸光暗淡了两分。
“我本觉着他性格奇怪,可他与我说了好些百姓乃一国之根基的见解,倒让我感悟良多,我才明白要想建立一个和谐安宁的世间,除了制定律法来约束百姓外还要教授他们道德廉耻,周大人说不能只想着‘抑制’,还要学会‘灌输’,双管齐下,才能长久且有效地治理国家。”
容珠手指在茶桌上比划着,末了,她补充道:“周大人很有思想和才华,我现在倒有些明白沈宫主说他是贤臣的含义了。”
崇拜。
这是应白从容珠话语里总结出来的深层意思。
周望性情多变,因为他想把真实的自己展现给容珠看,每个人都有喜怒哀乐,这是周望对容珠的坦诚,很显然,即便如此,容珠依然对他有很高的评价。
“那……”应白的手指不自觉蜷起,他不想问这个问题,但又迫切想亲耳听到容珠的回答,“你想和他继续相处吗?”
“我挺喜欢和他交流的。”容珠不懂应白的言外之意,因为心里头那件关键的事还没说,鼓动得她坐立难安,她不想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便硬着头皮再次给自己壮胆。
应白心底一沉,余光看到对面之人起身,紧跟着身旁的光影暗了些,容珠坐了过来。
“师父……”容珠看着眼前这双棕色的眸子,“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应白蓦地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的是他不愿听到的事,但他什么也没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这条捆绑在他心上的绳索,慢慢勒紧。
茶室静得诡异,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
容珠的目光亮得应白心里发慌,他不想听到容珠说她和周望的感情,他甚至开始祈祷赶快发生一件什么事打断容珠接下来的话,如果早晚都要知道,那他就晚一点知道!
借着屋外的光,容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应白的皮肤纹路和他细致的睫毛,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离他这样近。
她刚发现在他左边眼尾附近有一个很小的缺口,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是陌生的,鲜明的真实感直击心底,她连呼吸也克制收敛了,仿佛是第一天认识应白似的,细节的陌生盖过了她以为的熟悉,逐渐压过了她的心里建设,她的勇气在一点点消散。
屋外疾步走过一个紫色身影,很快又掉过头来,邱梧倚在门边,笑着对屋里人说:“容珠,原来你在这里!”
应白为自己没听到容珠接下来的话而松了口气,他暗道邱梧出现得真及时,趁这个机会他快速对容珠道:“你们二人好久没见了,邱梧一定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方才我和顾先生还有棋没下完,我先去了。”
邱梧见应白着急忙慌地走了,回想起二人方才挨得那样近,顿时恍然大悟,以为二人久别重逢,正含情脉脉着,自己也只是听说容珠回来有些兴奋想找到她,却贸然出现坏了二人氛围,她来到容珠身边坏笑道:“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是不是时候容珠也不确定了。她一半庆幸邱梧来得是时候,缓解了她说不出口的尴尬局面,一半又怪邱梧来得不是时候,说不定她一会儿就能说出那句话来。
但容珠心知这事怪不上邱梧,是她自己退缩了,即便明知应白也喜欢自己,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确定的事在她近距离看到应白的脸时还依旧没有勇气说出来。
此刻,她紧绷着的大脑和身体骤然放松了下来,她拉着长音道:“邱梧——”她疲累地去抱她,半张脸靠在她肩上,“我好想你啊。”
夜幕降临,今天邱梧和容珠都回来了,众人围坐在圆桌旁吃饭。沈宫主给顾寄章倒上果子酒,这种果子酒喝了不醉人,意在助兴。
顾云萧说酒杯小,要用碗喝,上官琛说果子酒没劲,换烧酒来。沈宫主让人单独给上官琛拿烧酒,他们照样喝果子酒,上官琛不干,拉着应白一起喝,整顿饭吃得跟过年一样热闹。
席间,顾云萧一碗一碗果子酒喝下去脸也微红了,她对容珠说:“你回来了,我还要找你切磋。”
容珠看着脸色红扑扑,眸光却乌黑明亮的顾云萧道:“好啊。”
她端起自己的小酒杯举了过去,顾云萧拿起酒壶往搁置在一旁的小酒杯里满上,清脆的碰撞声是约定的最终仪式,对面的上官琛酒足饭饱,打了个响嗝,看应白还要给自己倒,他摆摆手道:“我不行了……”
“上官师父,你不行啊。”顾云萧呵呵笑着,容珠看到上官琛苹果似的红脸又抬了起来,他看了顾云萧一眼,然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
更深露重。周望才回到府里,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回到房中,给自己的手腕和脚腕重新上了药缠上纱布,腥味充斥着整个屋子,他收拾好后准备开窗。
敲门声轻轻地响了两下,云轻在外面细声道:“大人,烛台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