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瞧着到后半夜了,沈宫主撵着众人回去睡觉。
彼时上官琛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和同样醉酒的顾云萧脸对脸趴在桌上,邱梧要拉着容珠一块儿到她屋里睡,沈宫主准备扶顾云萧回房,邱梧说反正顺路,她和容珠一块扶她回去。
容珠瞧应白只是脸色微红,行动间不见醉态。因他早年在东林山的时候就常陪他师父喝酒,一杯倒也硬是被老头练得千杯不醉,此刻应白还清醒着,就架着上官琛回去了。
两个大人不像这群孩子似的玩起来肆无忌惮。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沈宫主虽然年过四十,但姿容依旧,她脸上的红不是喝醉的红,是人高兴起来自然而然漾出来的气色。
屋内的排排烛光映衬得她明眸亮丽,顾寄章要走,沈宫主晃了晃装着烧酒的酒壶道:“还有呢,喝完吧。”
她给他满上,也给自己倒上,正好够两杯,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顾寄章看着酒杯,桌子是稳的,透亮的液体却在杯中微微荡漾,像石子落湖,湖面泛起了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沈宫主举着酒杯却不碰,她静静地说:“果子酒没了,只剩烧酒了,就一杯,醉不了。”
顾寄章一愣,随后眸光微动,会心一笑,“我记得。”
“当年紫阳宫那些弟子都爱喝果子酒,因为它喝起来跟甜汁儿一样。春天酿苹果酒,夏天酿葡萄酒,秋天酿橘子酒。”沈宫主回忆往事,笑得明媚,眼角的皱纹也遮盖不住她的风姿,“尤其是葡萄酒,酿好以后大家都抢着喝。
“那会儿新来的弟子还在拘束着,好些人嘴馋又不好意思抢,我就去给他们倒烧酒,倒的第一人就是你,你问我这酒甜不甜?”
顾寄章眉眼含笑,一直听沈宫主讲。她继续说:“我说‘甜!骗你我自罚三杯!’你仰头一口干,结果辣得直咳嗽。”
沈宫主说得绘声绘色:“弟子们笑得前仰后合,你指着我说不出话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就自罚三杯。我以为你不喝了,但你又让我倒,这次你喝得慢了些,喝完后还要喝,我心觉你这人爽快,高高兴兴给你倒第三杯酒。你喝完后对我说‘圣女言行一致,三杯过后面不改色,人如此酒,弟子顾寄章领教了。’”
然后,年少的顾寄章就醉晕过去了。
彼时的沈青寒记住了这个三杯倒的弟子,她向跟他住一块儿的弟子打听这个人才知顾寄章平时不喝酒,虽然喜欢葡萄酒但也只喝三小杯,因为喝多了就会困意上头,呼呼大睡,影响修炼。
沈青寒平常不在紫阳宫,先宫主放她出去游历各处,斩妖除魔,一年之中能回来四五次,紫阳宫的弟子她都认不全,等她下次回来是在半年后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沈青寒从晨练的弟子中看到了顾寄章,想起他酒量不行,就问先宫主此人修炼如何。先宫主说了四个字:“勤能补拙。”
顾寄章天资一般,但他晚睡早起,刻苦修炼,紫阳宫给弟子们安排的课业他不是完成得最好的那一个,但一定是最认真的那个。这样的认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平庸的天资也阻挡不了他日渐显露的潜力。
就在先宫主决定培养他的时候,顾寄章却收到了姐姐的来信:长辈去世,祖传的药铺交到了他手里。
彼时的顾寄章没有任何情绪浮动,从小到大都是家里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没什么自己的想法,对什么都是不喜欢不讨厌,但做起事来也不会敷衍懒散。
家里人让他进紫阳宫修炼,他就进,既然成为了紫阳宫的弟子,那就得努力做好一个弟子该做的事。现在家里人让他回去管铺子,那他就退学,回去做一个尽职尽责的生意人,把家族生意发扬光大。
顾寄章在紫阳宫学艺三年,走的时候正逢冬日。
沈青寒听先宫主叹息着说他要退学时正喝着烧酒在雪中舞剑。酒壶里的酒还剩一点儿,她想着同门一场,又和他有三杯酒的交情,于是对先宫主说:“那我去送送他。”
她去弟子们休息的院子里看到了顾寄章,虽没说话,顾寄章也看出了她的来意,简短地道:“后会有期。”
沈青寒晃了晃酒壶,笑道:“喝杯酒再走吧。”
顾寄章看着那壶酒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果子酒没了,只剩烧酒了,就一杯,醉不了。”沈青寒把壶倒了个干净,正好一杯酒,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雪还在下,沈青寒的脸颊因喝了几杯烧酒而带着些粉意,她走近了,顾寄章眼前的每一片雪花都带着辛辣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