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三水?”
林浔茫然地回过头,一个衣衫破烂的青年男子站在不远处,望着他的眼神又惊又喜:“你当官啦?!”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林浔盯了那人好久也没想起来这人是谁,对方见状急道:“你这厮发达了就把兄弟忘了?我是张换啊?你小时候还躲我后面抓蚂蚱呢!”
张换?那个所有人都看不见他欺负他的时候唯一一个会给他偷果子吃、唯一一个会给他出头的张换?顿时林浔心中涌起千言万语,你和你娘走之后过得还好吗?现在又靠什么谋生?你怎么长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你还记得我,是不是说明你一直会想起我?谢谢你,谢谢你,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挂念我。
“统领,他是?”
他是张换,我从前的朋友,我是林……我是秦辞。
“不认识,拖下去别挡道。”
“林三水?你啥意思啊?林三水?”
不要回头。我是秦辞。
我是秦辞。不要回头。
“小哥?你怎么了?小哥?”
江白漪错愕地看着他,而林浔却更加惊慌,周遭的一切都恍若来回重叠的光圈,他紧紧攥着缰绳,想要说什么却又害怕被那一双双眼睛戳死,积压了数天的情绪终于崩溃,不,不能崩溃,我还不能死,还没见到镜月、不知道她的安危,还没向皇帝报仇,还没给爹娘立个衣冠冢,我不能死,我是秦辞,我不能死,我是秦辞。
雨,好大的雨。他伸出手,雨水穿过指尖,溅了满地,湿了全身,雨会洗干净我身上的血吗?什么?你说停下来歇会儿?行,我当然知道,用不着你这个下属来告诉我,一群没用的东西,能不能别来烦我?哈?你问我手上的伤怎么样了?你没有眼睛吗?我连剑都快拿不稳了……不,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我的手很疼,对不起,背也很疼,头也疼、心口也疼、好疼、好疼,镜月,你在哪里?你在的地方会下雨吗?你的伤不比我轻多少,那天骑马的时候你还说自己头疼,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没办法理解你,说了那些伤你心的话,对不起,求求你不要丢下我、带我走吧,我们一起好不好?我好疼,我好想见你,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林浔,你明明说过你喜欢我的,喜欢我哭,喜欢我笑,我也喜欢你,你怎么样都好,你说你会杀很多很多人?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情仇都要卷上那些无辜的人?让我去死吧,让我去死!你是不是也想我想死?不然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山里?你分明知道,就算是痛得要死我也会走下山来找你……镜月,镜月,我只有你一个家人了,爹娘死了,真的死了,镜月,如果你在的话肯定会抱着我对吧?对不起,我没有你聪明没有你勇敢,你在哪里?那天我的梦在下雨,是你在哭吗?不要哭了,哭很难受,让我哭就好了,求你不要哭……镜月,我心口好疼,好疼……
他蜷缩在驿站的房间,只有这里没有人可以打扰他,没有人会发现他是个赝品,怎么办?怎么办?快点想办法,快点,马上,马上就要到玉京了,一个月了,时间为什么这么快?苏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杀了你的丈夫,还冒充他,对不起,镜月说你很喜欢他,虽然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但我真的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幸福,对不起,跑吧!林浔 跑吧!不要复仇了,带着爹娘的头快快逃走,逃去哪都好!反正就连寒镜月都不要你了!林浔试图大喊去叫醒自己,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不是秦辞。我是林浔。不对,我是秦辞。
你是林浔。我是秦辞。你是秦辞,你是林浔。
我是谁?是谁?
孔飞推开门,林浔慌乱地站起身,对方步步逼近,只听他道:“你不是秦辞。”
我是林浔!我是林浔!他在心底大喊,却怎么也出不了口,孔飞的刀慢慢出鞘,连带着眼底的狠绝翻涌着杀意:“你把统领藏哪了?”
“死了!死了!”林浔大喊,猛地拔出“听雪”,雪白的剑锋倒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球,以及眼底那片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的乌青,与那日挣扎惨死的秦辞彻底重叠,“我就是秦辞!”
剑锋如风,溅起满墙鲜血,林浔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被一剑封喉的孔飞,手起剑落刹那之间,连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安州城里对上宋和见微笑面庞的秦辞在失控发疯砍死了一个又一个无辜士兵,我是谁?我是谁?孔飞?孔飞?我不想杀你,为什么要问我?孔飞?你的家人呢?你是不是也是你家人心心念念的那个孩子?谁都有家的,我也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说我不是秦辞?为什么?我是秦辞!我是秦辞!
不,秦辞不会为那些惨死剑下的人道歉。
你们该死!你们都该死!都是你们欠我的!
我是秦辞!我是秦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