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院楼出来,冷风一吹,苏启明才觉出自己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黏糊糊贴在皮肤上。没被吓到,更多是憋闷和恶心。
钟不晚走在他旁边,没说话。路灯把他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真是……”苏启明低低骂了半句,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不是会说脏话的人,但刚才看到的画面,实在让人心口堵得慌。
钟不晚侧头看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胳膊。“回去洗个热水澡,缓缓。”
他声音很平,但苏启明听出里头也压着火。
到家,苏启明冲了个澡,热水浇下来,人稍微活泛了点。他擦着头发出来,看见钟不晚已经换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本旧笔记本,正拿着笔写写画画。左手袖口卷起,露出的绷带还算干净,没再渗血。
“在写什么?”苏启明凑过去。
“捋时间线。”钟不晚把本子往他那边偏了偏,“李书航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启明在他旁边坐下,看着纸上清晰的条目:李书航入学时间、跟王振业做课题的时间节点、他父亲出事的时间、王振业死亡时间……旁边还标注了几个问号。
“是他们推的?”苏启明问。
“残存的意识大概率是旧事重现。”钟不晚笔尖点了点坠楼,“王振业后来心虚成那样,不是单纯学术霸凌能解释的。杀人灭口的话,分量就够了。”
“可没证据。过去这么多年了。”
钟不晚停笔,抬头看他。“谁说没证据?”
苏启明一愣。
“活人的证据难找,死人的呢?”钟不晚眼神深了些,“李书航的魂被钉在那儿,他经历的一切,就是最直接的记录。只是普通人看不见,用不了。”
“那我们……”
“得先让他能开口。”钟不晚合上本子,“对该听见的人。”
苏启明隐约明白了点什么。“你是说像上次怀表共鸣那样,让更多人看见?”
“没那么容易。”钟不晚摇头,“普通人心志不坚,强行接触那种强度的怨念,会出问题。得找个合适的时机。”他顿了顿,“而且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解决周倩的事。陈墨那边似乎不太对劲。”
“陈墨?”苏启明想起咖啡厅里陈墨提到周倩时发红的眼眶,“他不是吓得够呛?”
“吓是吓,但他主动凑上来,还刚好有那么多线索……”钟不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太巧了。我查过他,他是本科就是A大经管的,算起来,周倩毕业那年,陈墨刚好上大一。”
“他可能认识周倩?”
“也不一定认识,但可能是知道点什么。”
“那我们还跟他接触?”
“接触。”钟不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是人是鬼,总要弄清楚。如果他真知道周倩的事,或许也能帮上忙。”
正说着,苏启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陈墨发来的微信。
“苏同学,睡了吗?我刚才又看到一点关于周倩学姐的事。她好像压力大的时候会去图书馆的影音室,借老电影录像带看。”
苏启明把手机递给钟不晚看。
钟不晚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回他,谢谢,早点休息。”
苏启明照做。放下手机,他问:“影音室?要去看看吗?”
“明天。”钟不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今天先这样。你也累了,睡吧。”
他走到客卧门口,又停住,回头。“启明。”
“嗯?”
“李书航的事,你真的要管吗。”钟不晚看着他。
苏启明眼神在客厅暖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要,该讨的公道,该还的清白,一样都不能少。”
他说得平静,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味道。
钟不晚点点头。“知道了。”
这一夜苏启明睡得不踏实,脑子里反复闪过李书航最后望向夜空的眼神。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钟楼,那人影到了他身旁,还是看不清脸。他们一起握着手,推动钟杵。钟声嗡鸣,震得他胸腔发麻。他低头,看见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各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那人说:“我只想你平安。”
声音很低,很熟悉,好像在哪听到过。
没等苏启明再想,梦碎了。
天已蒙蒙亮。他坐起身,心还因为梦里的钟声而隐隐发颤。
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那处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