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态度变换得实在奇怪。
洪掷春趁机与肖谊挤眉弄眼一番,不清楚这两人怎么突然换了副嘴脸。
虞凉直起身,洪掷春立即整理神色,抬手请二人落座,勉强找出了思路开口:“既然是水城虞家人,不知是本家还是旁支?”
虞浸:“旁支而已。我们是来寻人的,知道洪姑娘与扶荆山的斐姑娘相交甚好,不知斐姑娘现下何在?”
“你们找阿胭?”
既说得出扶荆山,这两人道者的身份应当八九不离十。但她和斐之何交好,还不至于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吧?洪掷春反应过来,“昨日的信是你们送的?”
虞凉点头:“事出有因。我们听闻斐姑娘正在渭城,因而想请斐姑娘相助。昨日斐姑娘曾传信来,让我们在灵限客栈等候。”
肖谊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没说话。洪掷春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阿胭在哪,我是在此等她的。”
虞凉与虞浸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忽然变了变,虞凉立即发问:“斐姑娘昨日去了何处?”
洪掷春抬手,指向那处已盯了好几天的巷口,肖谊道:“昨日姑娘夜探那处宅子,至今未归。”
虞凉与虞浸倏地抬头,齐齐瞧向那处巷口,面色看起来不大乐观,手皆同时探向腰间的玉料。
还不等二人有所动作,一只纸雀破空而出,扇动着纸羽落在窗边。
虞凉立即起身将纸雀捻起,口中飞快默念了句什么,以拇指在纸羽处一抹,上头显出个熟悉的道印。
虞浸凑过来看,“扶荆山的纸雀,是斐姑娘的回信。”
洪掷春与肖谊眸光一亮,连忙凑过来一齐看。
斐之何并没有在传信中多说,只是说有事耽搁,顺便还提到了洪掷春与肖谊,让他们放心,自己并无事。
洪掷春松了一口气,坐回自己位置上去,提着的心稍稍安下来,朝着虞凉道:“没事就好。刚才我和肖谊也是想打听点情况,与二位有冒犯的地方,算我们扯平了。”肖谊抬手回礼,以示歉意。
虞凉摆摆手,并没有放在心上。收到了斐之何的回信,他的脸色反而更凝重了些,道:“是我们二人太过小心。二位既然与斐姑娘熟悉,应当多少知道事态吧?”
肖谊看了洪掷春一眼,摇摇头。洪掷春斟酌着开口:“我们只是寻常人,不过是替阿胭做点盯梢的事。你们是虞家人,知道的应当比我们要多吧?”
虞浸正欲开口,却被虞凉按着一边肩膀。知道他是不让自己说话的意思,虞浸剑眉一拧,索性转回原来的桌上去,闷闷地吃起饼来。虞凉没有多管他,言语间同样也有些犹疑:“此事诡异,我们也是依令而来。长辈让我们传信给斐姑娘,本来想着求斐姑娘协助,没想到斐姑娘早已觉察异常,竟自行探查了。”
洪掷春却觉得奇怪:“那宅子里边的人可都是本家的,你们不怪阿胭擅自行事?”
虞浸背对着他们,端着清粥回头,“本家入朝从军行商者多矣,我们不过是依靠在虞家门下的道者,只是姓虞而已,与本家之间甚少往来。”
虞家的道者,洪掷春倒是听说过,不立山门而依傍世家的,他们倒是独一个,还好并不成什么势,不然即使遥在水城,恐怕也得深受某些人猜忌。
“何况那里边的……”
“虞浸。”虞凉叫住他,“你多嘴了。”
虞浸便转回身去不说话了。
洪掷春默默转了下眼神,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是道:“我们在这等一会儿,看到阿胭没事就行。你们要查什么不必告诉我们,能报个平安就行。”
虞凉点头,转身回了虞浸桌上。
洪掷春眼神瞧着那二人,低低同肖谊说话:“这后边应该也没我们什么事,阿胭有让你做别的吗?”
肖谊摇摇头:“姑娘似乎让明扬与秀秋去查什么了,我得回府上一趟,还要照应着城西那边。”
洪掷春点点头,眼送着他出了门。
吃过了早饭,洪掷春根本坐不住,坐久了就犯困,但又不大想睡过去,索性出门转了两圈。在街头布匹铺子转悠的时候,正好想着虞凉虞浸身上的衣裳不多厚实,顺手做个人情也没什么,便挑了两件厚实的斗篷回去。
虞凉果然要推拒,洪掷春看出二人里头做主的是他,想着他这样的年纪在外行走如此谨慎,倒很有山门道者的风范——不入世。
她不自觉地想到了斐之何身上去。如今以扶荆山为首,道者间与寻常人世的隔阂拉近了不少,甚至与朝政亦是维持着微妙的联系。
若其余的山门子弟都是虞凉这样的性子……
洪掷春晃晃脑袋,把思绪截停,顺势提起自己的阿弟,她记得阿弟在水城书院待过一段时间,后边听说别的地方更有名头,便又翘起脚跑去了。自己的阿弟,洪掷春了解得很,如自己一般,是不大安分的性子。那水城书院是虞家所办,连里头埋首诗书的读书人都能说出其一篓子的传闻,更别说其他人了。
虞凉果然听过她阿弟的名,说起来,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奇怪。虞浸的神色倒要直白得多,说起来是一脸明晃晃的不喜,“原来他是洪姑娘的阿弟啊,虽然不张扬芭蕉楼的名头,但对读书这般挑剔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洪掷春摸着发辫干笑了两声,“舍弟脾性如此,家父也没法管,只好随他去了,不闹出些什么大事就行。”
虞凉接过那斗篷看了看,“这渭城的布匹织造与水城倒还真是不同,摸起来要厚实很多。”
“当然不同。水城的冬没有这般寒凉,城中繁荣,缂丝锻锦的工艺要更精美。而渭城商市比不上南边,离都京又远些,风尚追求并不热切,自然便以保暖实用为主。”洪掷春笑了笑,看着外头的天色,“好在二位郎君来的正是好时候,这几日都是晴日,只有早晚寒凉些。你们来时,我便瞧见袖口有霜气,是急着赶路未曾歇息吧。”
虞浸咧嘴一笑:“果然还是姑娘看得细致。我们确实是一路赶来,大早上的才进的城,一路上匆匆忙忙的,连冷都顾不上。”
洪掷春若是想,还没碰到过说不上话的人。况且,她十五岁就当上了芭蕉楼的少主,去过的地方不少,知道的事情更是多样纷繁,只随意拣些话头小事就能哄得这两小郎君飘飘然然。
足有半个多时辰,眼瞧着东市的日光都爬上了竿头、直晒得外头暖洋洋的时候,斐之何才领着人来了。
洪掷春坐的位置好,眼睛又尖,一下便瞧见了斐之何,她身边还跟着个小孩,看起来应该是她哪个师侄。
斐之何没进门,就着窗沿先和她说了话:“掷春,我们有事要查,你用过饭就直接回房,不要随意走动。明扬与秀秋大抵晚间会过来,有些事要拜托你。记着,就待在屋里,不要乱走。”
洪掷春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斐之何劈头盖脸叮嘱了两句不要乱走,她皱起眉头,眉眼处爬出犹疑。她看了虞凉虞浸一眼,道:“我知道了。我让方掌柜给你准备了醒酒汤,你要是头晕就喝一些。肖谊已经回府上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斐之何往柜台处瞧了一眼,瞥见方掌柜的一角衣袖,应下来:“知道了,我一会儿拿上。”
洪掷春也没多话,直接起身上了楼。
虞凉与虞浸没听明白二人说的意思,虞浸担忧地瞧了一眼斐之何:“姑娘真醉酒了?”
斐之何没回话,只是压低了声音:“换个地方细说。”
斐之何很少饮酒,和洪掷春之间有些话不能明说的时候,会转而用些两人才知晓的暗语。醉酒汤本质是汤,和老申有关,意思是知道老申回来上值了;提到了方掌柜,应该是提醒她方掌柜身上还有些线索;至于头晕,也许是说现在事态不明,需找个时机理一理讯息。
斐之何眼神在虞凉与虞浸身上飞快地滑过去,不知掷春又从二人身上套到什么话了。她领着易极,身后还跟着虞凉和虞浸,依旧是去了昨日的胭脂铺。
虞凉和虞浸此前并未见过斐之何,只是听长辈们提到过,大约知道她精通符术。
二人从洪掷春嘴里知道她夜探宅子后,心里就隐隐不安,瞧斐之何径直带他们进了内堂,明白这是个可以安心说话的地方,当即便开口发问:“斐姑娘,夜探宅子是有什么发现吗?”
斐之何并不打算瞒着二人,将袖子里头宅院的图纸取出,顺带还有昨夜今晨在里边的收获,全都一一摊开铺在桌上。
在图纸之前,她微微侧着身子,先是向二人介绍了易极:“这是我的师侄易极,原来随着我师叔学过两年风水布局的。昨夜夜探,一是因为宅子可疑,二是想验证某种猜想。”
她看着两人茫然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提起精神来,道:“我会一一讲清楚,有关昨夜与我们目前所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