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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浸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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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的黎明清爽。昨夜里下了一场小雪,并不多寒凉,配着天高云渺的晴意,直令人心绪欢畅。

大清早,天光拉开夜色的帷帐,自东边倾洒一缕日光,唤醒了东市早食的热闹。烧饼与羊肉汤铺直冒炊烟,灵限客栈的后厨更是热火朝天,粥、面、小菜轮番下灶,只等着客人来便能享用。

洪掷春掩着袖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大堂窗边捡到个空余的位置,要了份菜沫粥与肉饼。

没多久,肖谊手上提着份油纸包的糖酥饼从街头行来,瞧见窗边的洪掷春,便进门要了碗清粥,在她桌上坐下。他瞧了瞧四下里多是熟识交谈的食客,低着声音道:“昨夜姑娘与国师进了宅子,一直到现在还不见踪影,不会出事了吧?”

洪掷春透着窗沿看了眼侧对面的宅子,自此处瞧不见宅门,只能看到外墙灰白的砖石。她蹙了眉头,端起粥轻轻吹着,热气扑在脸上,好一会儿,她才道:“按阿胭和她师兄的实力,不应该有事。我早早就下来了,没瞧见里头有人出来,兴许还要等会儿。”

灵限客栈的食客多,一部分是周边铺子的商人,点的都是熟悉的招牌口味;一部分是做工的,几个铜板的清粥小菜;再剩下的一些,就是来饱饱口福的。

洪掷春没什么寻吃的心思,但糖香味一直若有似无地自肖谊手边的油纸中飘出来,勾得她那点嗜甜的馋虫呼之欲出。忍了几忍,还是忍不住,她朝肖谊指着那油纸包,“你这买了是吃还是不吃?”

肖谊一怔,“我以为姑娘在客栈,是买给姑娘的。”瞧见洪掷春脸上的馋色,他将油纸包揭开、推过去,“也有洪姑娘的分量。”

洪掷春心满意足地接过来,就着油纸捏着糖酥饼送进口里。糖酥饼外边烤得酥脆、内里的糖馅香浓流淌,是正对洪掷春与斐之何的口味,明兆也爱吃这样甜的。

洪掷春咬着糖酥饼的动作慢了,想起明兆,便想到他们在城西还有座宅子,含着糖酥饼道:“他们可能回城西去了,你去瞧过吗?”

肖谊摇摇头,“昨夜姑娘带上了那个厨子,临走时让我在胭脂铺等着照应就行。”

洪掷春有一搭没一搭地瞥着那巷子口,又探头左右瞧瞧窗子周边,有些心不在焉:“算了,他们查的事和我们不一样,我们等的是人,他们捉的可是妖异。”

日光渐渐浓烈起来,在东市上映得家家牌匾发亮。

洪掷春正纳闷地问着肖谊,这渭城的冬怎么瞧起来比郾城的还要晴朗?肖谊默默摇头,往常渭城的冬大多阴冷,雨水虽不多,但晴日却少。

二人说话间,客栈门前忽然现出两个身影——是两个年纪不大的郎君。两人身上的衣裳用料不错,腰间都挂着一块相同的玉料,料子上边似乎刻着什么字符。洪掷春先是将人周身上下扫了一遍,才仔细去看脸,发觉那眉宇印堂间皆带着股隐隐的正气。

肖谊看着二人进门,正好相邻桌空了出来,在窗边也算是个好视野,那两人要了几份清淡的早食,将包袱搁在身边。

洪掷春早住了嘴,竖起耳朵试图听清那两人的对话。

“……还没收到回信吗?”

“没有,我记得是在渭城吧?”

“不管在哪,灵印总不会出错。”

这两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些洪掷春听不懂的话,即便是竖长了耳朵也没用。洪掷春悄悄换了个方向,借着肖谊的遮挡,余光不断打量着这两人。

按说起来,这两个男子瞧起来都有些道者的模样,虽然说不上有杜去江那样高、相貌上也没那虞家郎君那样俊,但道者眉宇间那点清正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是与道者打过交道、甚至是熟悉了解的洪掷春与肖谊,虽然与斐之何并不契合相似,但和杜去江以及那几个小孩都挺像。洪掷春与肖谊很快就反应出二人的身份,但并不确定他们是因何而来。

洪掷春咬着余下的一点糖酥饼,神思飘远,对了,阿胭昨日是不是收到什么信……也提到什么人来着,会是这两人吗?

店小二端着几样吃食奉上来,洪掷春探长着眼睛去看,只觉得有些寡淡无味,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清粥面饼,不见点有滋味的,就跟吃斋似的。

她眸光一转,忽然想到些什么,凑近去问肖谊:“你说阿胭昨日将老申也带上了?”肖谊点头。洪掷春立即招手叫来小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提着声音道:“昨日不是说备菜么,方掌柜呢,今日做的是哪些水城菜啊?对了,昨日的汤还不错,晚些再上一份申师傅的汤。”

小二笑着接过银子来。他眼睛尖,早识得了洪掷春与斐之何,虽然隐隐觉得这同桌的男子眼熟,却没太在意,连忙回洪掷春的话:“早就给姑娘备好了。方掌柜知道二位口味偏甜,特地在后厨叮嘱师傅呢,一会儿就回前边来。不过……”小二面上现出点犹疑,“按说起来,老申也该来上值了,但方才似乎没瞧见他,我去后边给姑娘瞧一瞧。”

洪掷春特地将水城菜三个字说得高声了些,余光只顾着注意那两人的神色,并未细听小二的回话,只略点点头。

那两个男子正低低原本说着话,眼神一直在那巷口逡巡,很明显与她和肖谊一般,目的都与那宅子有关。一听见水城菜时,两人交谈的动作一顿,回头看过来。

洪掷春给了肖谊一个眼神,肖谊很是上道,立即道:“洪姑娘,今日我家姑娘不在,您自己用两人的分量,是不是有些浪费啊?”

洪掷春嗤笑一声:“方掌柜既然答应了给我们备菜,那定然不是一点两点的分量,是你家姑娘忙得没这个口福而已。怎么,你想留下来吃一口?”

听着洪掷春与肖谊你来我往地围着水城菜说个不停,其中一个男子终于朝他们搭了句话:“这渭城地处西北之境,也不通南边水路,竟然有水城菜吗?”

洪掷春循着话看过去,借机将这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着玉簪绿的直身,除了腰上的玉料再无半点装饰,只是衣裳的用料针法讲究,细细看起来,是颇费时间而就的。

洪掷春慢悠悠地端着神色,“这你就不知道了。渭城虽不通南边的水路,但东市上走邮的人却很多,离郾城也近。若是要菜色鲜嫩,自郾城水路而来,由东南门而入,很快便能送到这灵限客栈来。”她说完,觑着男子的神色,适时露出些疑惑,“灵限客栈在渭城也算盛名,你们不知?”

另一个男子伸手按住了那说话的男子,朝洪掷春露出一抹笑来,“我们是自南边而来,对渭城多有不明之处,多谢姑娘告知。”

这男子着海沫绿,同样仅佩玉,瞧起来要客气许多。只是面上虽瞧不出来差错,但又隐隐带点戒心与防备似的。

洪掷春蹙了眉头,正要开口,方掌柜风风火火从后厨赶回来,裹挟着一身不算重的柴火味走近来,又扬起他那标志的笑和洪掷春打招呼:“洪姑娘今日甚早啊。”洪掷春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微微点头,算回了礼数。

方掌柜又转头瞧瞧那两个男子,奇道:“诶唷,又来了两个水城的郎君?”

“又?”海沫绿挑眉,朝洪掷春看过来。

方掌柜一头雾水,他过来得匆忙,没多听清楚这二人与洪掷春之间说了什么,但直觉气氛有些不对,连忙打圆场:“二位郎君,我在东市经营多年,多少也能看出些客人的来历,更别说前几日也有位水城的郎君,也是天天来我这客栈订餐食。我家的水城菜可是正宗的,是我从水城请回来的好师傅,手艺可了得。”

那男子不知信了几分,神色松缓着,却再问方掌柜:“不知是如何看出我们出身水城呢?”

方掌柜摸摸额角,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细问,笑得有些勉强,“二位郎君身上的衣裳薄,且用料是水城布匹的特色。”他摸摸鼻子,眼神落在二人腰上,“瞧这佩玉,与那位水城郎君的很是相似,二位应当是来寻人的?”

那两人并未正面答话,海沫绿朝方掌柜抱拳:“掌柜眼力好,在下佩服。”

戒备心这么重,跑这么远来一定不是小事。

洪掷春看了一眼肖谊,眉眼间带着些疑问,肖谊沉着脸色看回来,眼神一动。洪掷春会意,转而笑意盈盈地看向方掌柜,“方掌柜看人的眼色还是这么准!今日阿胭不在,掌柜备好的菜也不要浪费了,就留给这二位郎君吧。省得我好心讲说,却没人领情。”

肖谊则顺畅地接下去:“我家姑娘早就说过了,让洪姑娘不要多搭理他人,你瞧,这不就被人误解了。不过,若不是心虚,想必也不会对别人三言两语就起疑。”

这话一出,当即便有些剑拔弩张的阵仗。方掌柜吓了一跳,连忙站在两桌中间调和:“这这这,四位客人应当是有什么误会吧!”他转身朝着两位男子道:“洪姑娘在我们客栈已住了好几日,家中是走邮的,南来北往,看人可比我准多了。”

走邮的,还姓洪,那二人对视一眼,似乎是想到什么。原本玉簪绿正面色不虞,本就是自己先发问,反而引来一身麻烦,正欲拍案,海沫绿按住他,眼神在佩玉上转了转。

见两位郎君脸色缓和下来,不像是要发火的样子,方掌柜连忙让小二给二位上了壶好茶,自己则转身去给洪掷春倒茶,笑着道:“老申刚来上值不久,正忙着熬汤,姑娘若有什么想喝的,我让他额外炖一盅可好?”

老申来上值了?

洪掷春连忙答道:“好,多谢掌柜。”她瞧了眼肖谊的眼色,又多问了一句,“昨夜我这朋友似乎在街头瞧见了老申,当时看他行色匆匆,还以为有要事,今日上不了值呢。”

方掌柜讶异,“有这回事?我方才看他挺精神的,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洪掷春笑笑,随意和方掌柜闲聊了两句。方掌柜还忙着算账,见这两桌安分了不少,朝洪掷春拱了下手,转回柜台去拨算盘了。

既然老申回来了,那斐之何与杜去江应当也无事,只是不知道现在在哪。

洪掷春看向肖谊,意思很明显:这两人是查还是不查?

还没等两人眼神交流出个结果,那两人忽然起身,朝洪掷春执手抱拳,“方才出言不逊,多有不敬,还请洪姑娘见谅。”

洪掷春讶得身子朝后微微一仰,又不动声色地扶着桌角给自己拉回来。她觑着肖谊的脸色,犹疑不决地笑了两声:“啊、没事没事,二位性情……直率而已,瞧年纪,与我阿弟差不多。”

洪掷春与斐之何年岁相近,洪掷春只比她大了不足半月,都是深冬里出世的。洪掷春阿弟则小上两岁,但对芭蕉楼的生意不多上心,自小就跑去读书,现在还在南边书院待着。

“是芭蕉楼的洪姑娘吧,是我二人眼拙,竟冒犯了姑娘。”海沫绿正着脸色行了一礼,“在下虞凉,水城人士。”

“在下虞浸,同为水城人。”玉簪绿同样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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