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粒,是东市最好的寻宅人。或者说,大半个渭城的空闲宅子,都在他手中。
这些年朝中民邮盛行,亦有不少道者外游,做宅子买卖或是转租已是十足的油水生意。
郭粒的宅子不小,在东市旁,连门户都有些张扬的气势,在渭城里,算个上是个大门户了。他今日并未在东市上,而是在家里陪着娘子。自娘子昨日诊出孕身后,郭粒觉得家中的仆从太少,不足以完完美美地照顾周全,既有心寻几个仆人来,又因着喜事昏了头绪,只知在屋内屋外转来转去,一会儿觉着屋外的台阶高了,不便娘子行走;一会儿又觉着屋内的摆件太多,要是月份大了,娘子在屋里头转两圈也受碍。
这是阿知与郭粒的第一个孩子,二人虽已成亲一年半载,却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大的喜事。眼看着郭粒在屋内转来转去,阿知心知,这是他极度欢喜的表现,当初她答应郭粒的求亲时,郭粒也同现在一般,足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只是眼瞧着郭粒竟开始挪动屋内的摆件,阿知连忙叫住他:“这是做什么?”
郭粒停了手上的动作,直起身望到榻上来,“屋内摆的东西太多,娘子行走起来不方便。”
阿知嗔他一眼,手轻轻抚在弧度不显的腹部,“郎中都说了月份还小,行动起来没什么不便的。再说了,平日里也不见你嫌这屋子摆的东西多?”
郭粒三两步行到榻边来,抬着手,却又不敢落在她腹上,只好轻轻执起阿知的手:“这可不一样。郎中说了,没足三个月便要格外小心些。我已想好了,要先去多寻几个仆人来,最好寻个有经验的婆婆,还得将屋中多的摆件挪走,地上都要铺上毛垫子。”他摸摸榻边的被衾,有些忧虑似的,“被衾也换一换,要更柔软的。”
阿知听得惊讶,不免想劝一劝,却又想到自己的母亲说过的话,陡然失笑:“我娘曾同我说过,要是哪日有了孩子,你定比我紧张万分。”
郭粒坐在榻边,眼神从屋内转了一圈,听了这话,眼神重新落回阿知身上,连忙道:“对,还得将爹娘接来,娘懂的肯定要比我多。”
阿知觉得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可又想到,她是第一次做母亲,郭粒何尝又不是第一次做父亲呢。想到这,阿知便随他去了,只是道:“你早上未去铺子,晚些记得去看看,别将生意忘了。”
郭粒正瞧着屋内的珠帘,预备要全换成轻帘,听得阿知的嘱咐,并未多放在心上,“少去一阵不妨事,我还想去街上散点钱呢。”
阿知吓了一跳:“你散钱做什么?”
郭粒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仔细数了数,道:“人逢喜事,不都要分些铜板散福嘛。”
正在夫妻二人说话间,家里的仆从来报,说有人来敲宅门。阿知连忙赶他,“还说少去一阵不妨事,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郭粒有些诧异:“难道真是寻宅子的?怎么都找上门来了。”可刚要出房门,他又不放心地回头,“娘子,你就好好歇着,我晚些就回来。”
阿知点点头,用话哄他:“行,我就依你的,躺着不动,床榻都不下。”
郭粒这才放心,随着仆从去门外迎客。
外头是一个姑娘,还跟着个随从来叩的门。郭粒也算走南闯北过,一打眼,就能瞧出这姑娘身上的不寻常处。
来人自称是来寻宅子的,郭粒却看出那姑娘身上的衣裳算是有些讲究的料子,瞧着纹样,与阿知新买的两身有些相近,想来是不缺钱的主。
那姑娘开口便是要东市的宅子,几句言谈间带着对市价的熟悉,虽瞧来不像是寻常生意人家养出来的,但并无什么傲气架子。
郭粒礼遇周到,先将人请到了屋中喝茶,又让人去铺子中取图纸。
渭城的宅子价格虽比不上都京,但往来的民邮行商不少,尤其是临近东市的,在渭城中地段甚好,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有租的吗?”
“租的?”郭粒推过来两杯茶,“在东市边上租宅子,可没有买划算啊。姑娘是要租多久?”
斐之何饮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回郭粒的话:“我是跟着我爹来渭城做生意的,不多待,短租就行,最好就在东市巷里。”
郭粒却有些为难似的,“东市巷里的贵,也没有几间了,在街尾倒是还有。”
斐之何借着茶杯遮掩,稍稍侧脸瞧了眼肖谊,肖谊微微地点头,按他打听的,郭粒说的没错。
郭粒遣去取图纸的人回来了,渭城里空着的大大小小宅院尽数绘出,大的好比城西能装下那座玄楼的,小的也有仅藏身在一人宽小巷里的一方屋檐。
斐之何一张张接来看,郭粒生意做得好,不仅是手上的宅子多,眼色也看得好,又会说话,斐之何看得久些的,他便在一旁仔细地说明白地段与价格;斐之何轻飘飘翻过去的,他就拿起叠好。
“我先前住在灵限客栈,看对面那巷子好像有空宅子?”斐之何翻过了一大半,决定委婉些切入正题。
“暗红大门那家?已有人租了,按一月来算的。姑娘要是想租,估计还要上大半个月。”
“那宅子位置很好。”斐之何道,“但大门的位置,似乎是改过的?”
郭粒记性很好,说起宅子时话停不下来,“是改过。那宅子的主人是走民邮的,时常在外头忙,便把宅子托到我这里。那位置和地段都是好的,价格自然也要贵上些,但……”
他说着说着,忽然有些迟疑似的,忽然止住了话头。
“但什么?”
“这……”郭粒面色有些为难,肖谊却忽然开了口:“我和周边铺子里的人打听过,他们虽知道些什么,但都说不上来。是我家姑娘实在喜欢,才想来找郭老板了解个清楚。”
肖谊推过去一锭银子,指尖轻轻在上头点了点。
郭粒看了眼斐之何:“不是银子的事,要不是我们都在东市住,也不能知道这些。但若真要问个清楚,我也说不上来。”
斐之何轻轻舒出一口气,将手上的图纸撂下了。郭粒瞧过来,以为这桩生意是做不下去了。斐之何抬手摸了摸眉梢,给了肖谊一个眼神。肖谊会意,从衣襟中取出一枚令牌,是斐之何让肖谊去府衙取的斐程的手令。
看清令牌的一瞬,郭粒立即从椅子上弹起身来,“这……这这这——这是府衙的令牌!?”
斐之何执手行了个礼,“抱歉,我知道此事让郭老板难做了。只是这宅子在府衙当中备案不明,思来想去,还是来问您最为妥当。”
郭粒连忙起身作揖,“是我冒犯姑娘了,若是府衙来查,直接唤我便是,何须二位亲自上门。”
斐之何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此事还请郭老板不要外传。”
郭粒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好,好。那我便将我知道的都说与二位。”
各城之中,尤以通江流者为先,行商运货往来便捷。而渭城居于西北端,水流亦为分支而已,因而本地商往与南边诸城相比,算不上繁茂。也因此,在朝中开放民邮后,渭城中多有外出行商走邮者,留下的空宅子便不少。
斐之何要查的这间,原是个姓林的商人所有。这宅子初建时大门朝南,是面东市街而开。后东市繁华起来,这姓林的商人请了人来改过宅子布局,大门改而朝西,隐在巷中。这请的人据说是个道者,不仅改了大门朝向,宅子里头的院落什么的也一并给改了。这林姓商人后因生意在外忙碌,不在渭城扎根,却不转卖宅子,托给郭粒的仅是转租而已。郭粒自然也问过缘故,商人说是当初的道者留过嘱托,此宅不可轻易易主。
斐之何眉心生皱,不知在思量什么,肖谊看着斐之何的脸色,转向郭粒要那宅子的图纸。郭粒手上确实有,先看了一眼令牌,才将图纸递了过来。
“姑娘,虽不知您查这宅子是为了什么,但宅子确实是有些奇怪。”见斐之何看过来,郭粒接着往下说,“只是短租几个月的倒没什么,但有长租的,在后院似乎会碰到些东西。那原主说是宅子改动的缘故,说有什么气啊风啊的,我听不懂,也不想多事,后来就只短租。”
仅看图纸并瞧不出来什么,斐之何只发现这宅子的布局确实有些不一样:宅子本身算不上大,改了大门朝向,东西两侧的房间都要挪动,再将后院扩大,又要将前院缩减一些。斐之何眼珠转了转,兴许师兄能从中看出什么。
“碰到东西?”肖谊见斐之何正认真瞧着图纸,便主动问清楚:“是什么东西?”
“倒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像是做了梦而已,但梦里都困在同一个地方。”
斐之何拧着眉头看过来,“长租者皆如此?”
郭粒点头,“是。他们梦中所见各不相同,但无一不困在那宅子后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