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龟手一下哽住,仿佛被什么东西突然砸中了脑子,半天缓不过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说:“埋了吧。”
他说这话的意思是随便找个地,胡乱挖个坑,吭哧吭哧埋了算了。但没想到不海若渊竟然把秦衣的尸体挖出,重新找了个宽阔的地方,将二人郑重地埋在一处,连坟头也是并排安放。
不龟手对这种处理其实是有异议的,毕竟秦衣死在鹘伶手上,就算他们曾经是非常好的朋友,但在鹘伶背叛山市并且下手杀人时,这一切都成为过去。
不过不满归不满,海若渊坚持要这样做,他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做完这一切,海若渊把手上混杂泥土与血腥味仔仔细细洗干净,才理出床铺,将周盈抱到床上。
不龟手站在门外,酸不溜丢地说:“你们真把我这清凉台当成免费客栈?”
“我可以付房钱。”
“你——”
海若渊这话摆明是故意噎他呢!
不龟手被他呛住,只觉得酸气上蹿,直冲脑门儿,熏得他晕头转向。
“不是要看病?”他指指点点地说,“没空和你们周旋,趁现在看个仔细,明早你和她一起滚蛋。”
“明天吧。”海若渊道。
看着床上熟睡的人,隔得这样远,也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她安宁而舒适的呼吸。周盈身上散发的平和与宁静,不知不觉抚平了海若渊心里面难以言喻的沉郁。
“她赶来这么久的路,必须得好好休息。”根本不给不龟手说“不”的机会,海若渊不容拒绝地把他彻底挤出屋子。
不龟手狠狠瞪了他一眼,但终究没和他计较,一声不吭走了。
整个世界就只剩海若渊,连月亮也藏到了云层后边,长久的沉寂之后,传来呼啦啦的响动。
寒风如利刃翻涌而来,它好像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清凉台,来时一腔恨火,杀意暗涌,生人勿近。它把爪子打磨锋利光滑,正准备让仇人开膛破肚,猝不及防,转眼间,却邂逅一场不可期的冬雪。
风霜刮破了皮肉,独行之人浑身鲜血淋漓,但他就是忍不住转身,一头冲进这凛寒。
让雪迷了眼。
长夜漫漫,雪化无声。
许久许久,他终于抬起头,痛苦的、执迷的,一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一切归于沉默后,世界宛如一个巨大的死潭,听不见一点声,也倒不出半分现实的影子。
海若渊坐在门外,一声不响,一张脸深深埋进臂弯,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洗涤得冰冷的手指也揉进头发。
早知如此,那天离开公室时,他一定对她退避三舍,两个人一个字都不用说,就这样冷漠地分道扬镳。
可是,现在她就在那里,距他不过几步远。
海若渊无声地低吼,把颤抖也往心里压。然而这种事情想管也管不了,道貌岸然的话连自己也骗不过,控制不住的思念在纠缠不清时疯长,越压抑越张狂,心防不用刻意摧残就这么崩溃。
忍受不了这让人窒息的搓磨,他抬起头,灌进几口凉风,试图让自己清醒点。他终于站起身,把门推开条缝,他想着,就看一眼,他就像看看她睡的安不安稳,有没有把被子踢掉。
想的时候脑子无比清醒,然念头一冒头,手不受控制地一堆,人就这么走了进去。
等他反应过来要转身逃离时,周盈就这么出现在眼底。
月光穿窗而入,就这么落在她的脸上。海若渊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圆圆的眼廓,面部曲线流畅自然,光影浮动间,在这张脸上印下道希微难辨的碎光。
心里忽然被挠了一下。
双脚无声地移动,二人的距离极速拉近,种种仇恨、执念也被抛到九霄云外,直到把一切隔阂扫清。
两道影子无声地重合在一起,醒着的人始终保持相当克制的距离,睡着的人当然无法做出什么反应。只觉一股气流迎面呵在鼻梁,撩拨似得轻拍,紧绷的神经乍然断裂。
无情比有情更苦,人是天生贪欢的动物,何况他的理智并不见得能完全牵制感情。
他单膝跪地,身子微微前倾,在那张美得心颤的脸上印下一个吻。
极轻极轻的一个吻,比羽毛落在水面还要轻,哪怕她此刻醒着大概也感受不了。
像是为了弥补什么似的,这个吻持续的时间相当长,足足有十秒,也许更长。
他们从未这样亲密过,这样的距离,每一次呼吸都不可避免地冲撞,连心跳也撞进彼此的身体。
可再次睁眼,如狂风暴雨席卷过境,灵海瞬间变得一干二净,浑身上下雷击似的打了个颤。
他都做了什么!
如果她现在醒来,他该怎么办?!
他应该狠狠抽自己两巴掌,但他连手指都是麻木的。
海若渊脑子一片空白,像只游魂,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鞭打着、催促着,没头没脑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大门合上一刹那,空气中发出极其微弱的碰撞,周盈豁然坐起,看着那扇好像从没打开的门,眼泪唰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