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腿脚发麻，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上来，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几口气，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然后，他撑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室内的光线比走廊柔和许多，空气中弥漫着蜡笔和纸张的味道，还有阳光温暖的气息。青冉依旧坐在床上，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低着头，手里的蜡笔却停住了。她没有在涂色，只是静静地看着画册，一动不动。

听到开门声，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齐朔对上她的目光。那是一双清澈见底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像两汪平静的湖水，映不出世间任何复杂的纷扰。

可就在这双眼睛里，齐朔却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与往常不同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茫然，而是一种……安静的、近乎本能的感知。仿佛她感受到了他离开时身上携带的、那种沉重而冰冷的气息，感受到了他回来后，依旧萦绕不散的、低气压的漩涡。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她放下蜡笔，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朝着他，伸出了指尖还沾着一点黄色的蜡笔痕迹的小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澄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孩童式的困惑和……安抚？

齐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咒。他看着那只伸向他的小手，看着青冉安静而懵懂的脸庞，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瞬间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承受的酸楚所取代。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床边。然后，他在床沿坐下，没有去握那只小手，而是伸出双臂，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拢进了怀里。

他将脸深深埋进青冉纤弱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颈窝。

他闭上眼睛，用力地、贪婪地呼吸着这能让他瞬间安定下来的气息。身体的颤抖无法抑制，他只能更紧地、却又不敢太用力地抱住她，仿佛抱住了这冰冷世界里，最后一根浮木，最后一缕微光。

青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愣怔，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她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也没有像往常被吓到那样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静静地、顺从地被他抱着，小小的手还维持着伸出的姿势，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试探性地，轻轻落在了齐朔的背上。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一下，又一下，像对待一只受伤的、需要安慰的小兽。

这个无意识的、轻柔的拍抚动作，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齐朔心底最后一道防线。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眼眶的束缚，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青冉肩颈处的衣料。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流淌。

青冉感觉到了肩颈处的湿意，她小小的身体又僵硬了一瞬，然后，那只拍抚的手停了下来。她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齐朔抱着，静静地感受着他压抑的、无声的崩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病房里只剩下阳光移动的轨迹，和齐朔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气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朔的颤抖渐渐平息，他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松开了紧拥的手臂。他的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狼狈不堪。

但他没有看青冉，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汲取最后一点温暖和力量。

“冉冉……”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勇气，又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最终，他只是用那嘶哑的、破碎的声音，近乎呢喃地，问出了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却依然渴望得到某种虚幻安慰的问题：

“一切……都会好的，对吗？”

他问得很轻，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知道这问题本身，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青冉依旧靠在他怀里，没有回答。她听不懂这个复杂的问题，听不懂里面蕴含的绝望、希冀、痛苦和祈求。

她似乎感觉到了齐朔声音里的颤抖和不安，感觉到了他身体里散发出的、浓重的悲伤。于是，她做出了此刻她能理解的、最本能的反应。

她仰起小脸，看着齐朔通红的眼睛，然后，很慢、很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是的，点头。

一个简单的、孩童式的、或许毫无意义的动作。

但对齐朔来说，这个点头，却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劈开了他内心无边的黑暗和混乱。

它不代表承诺，不代表未来，甚至不代表任何实质性的安慰。它只是一个懵懂孩童，对眼前人巨大悲伤的、最直白的、也是最纯粹的回应。

可这就够了。

齐朔看着青冉那双清澈的、映着他狼狈倒影的眼眸，看着那个轻轻的、却无比郑重的点头，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终于“啪”一声，断了。

不是断裂的崩溃，而是某种彻底放弃抵抗后的、虚脱般的松弛。

他再次将青冉紧紧搂进怀里，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绝望的攫取，而是像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哪怕这块浮木本身也脆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