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谭怀羽似乎吞咽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离开谭家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齐朔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再次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离开谭家?
“为什么?” 齐朔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水泥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谭怀羽离不离开谭家,与他何干。
谭怀羽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又或者,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颤抖里混杂着解脱、疲惫,还有更深沉的、冰冷的恨意:“我知道你恨谭家,齐朔哥。我也恨。我比任何人都恨那个地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激动,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冰冷的平静:“现在,我出来了。我用继承权,换了一笔钱,一套房子,一辆车。我和谭家,再也没有关系了。齐朔哥,我……我做到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又很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齐朔沉默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手机那头谭怀羽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里特有的模糊声响。
恨?是的,他恨谭家,恨那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恨那个让他家破人亡、让他妹妹生不如死的姓氏。
可当这个姓氏的、最后的、也是最“无辜”的承载者,用这样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宣布与那个泥潭决裂时,他该作何反应?拍手称快?还是……感到一种兔死狐悲的荒凉?
谭怀羽的恨,是真的吗?还是另一种以退为进的、更精密的算计?
齐朔不知道。
他早已习惯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与“谭”这个字相关的一切。可此刻,听着少年声音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冰冷刺骨的恨意和如释重负的疲惫,他竟然有些……动摇。
那恨意太真实,真实到不似作伪。那疲惫也太深重,深重到仿佛背负了千钧巨石,行走在刀尖上多年,终于得以喘息。
“齐朔哥……” 谭怀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卑微的祈求,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在齐朔的心上,“我以后,只是谭怀羽,只是我自己,跟谭家,再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能不能试着……不要那么讨厌我?”
“就……试着,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一个……陌生人,也行。可以吗?”
最后那句“可以吗”,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迅速消失在电流的杂音里,快得像是齐朔的错觉。
可以吗?
齐朔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闷,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讨厌他?何止是讨厌。那是刻入骨髓的仇恨,是午夜梦回时撕心裂肺的痛楚,是看到他那张与谭忠有几分相似的脸时,无法抑制的生理性厌恶和杀意。
可这恨意之下,又缠绕着怎样复杂难言的藤蔓?
是看着他被谭忠殴打时的无声快意与一丝不忍?还是知晓他也身不由己、同样活在阴影下的、扭曲的怜悯?
他不知道。他分不清。
恨意与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死死勒住他的心脏,让他每一次面对谭怀羽,都像是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凌迟。
电话两端,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电流微弱的嘶嘶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齐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芜。他没有回答谭怀羽的问题,那个问题太沉重,太复杂,他给不出答案,也不想给。
他只是用那种干涩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嗓音,说出了另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下半年,该高三了吧。”
电话那头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齐朔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遥远到与他无关的事实。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语调的平稳,补上了最后一句,像一句仓促的、毫无意义的、却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出的、冰冷的结束语:
“好好学习,别想太多。”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谭怀羽的任何反应,指尖僵硬地、近乎粗暴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忙音响起,冰冷而急促,像一把钝刀子,割断了那根无形的、却紧绷到极致的线。
齐朔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立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苍白而失神的脸。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胸口那种闷痛感更加强烈了,伴随着一种巨大的、席卷而来的空虚和疲惫。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话,却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筋疲力尽的搏斗。
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来?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要用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为什么要把他早已死水一潭的心湖,再次搅动?为什么……不放过他?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冰冷的触感从地面传来,却无法冷却他体内翻腾的、混乱的思绪。
谭怀羽的声音,他话语里的恨意与疲惫,那句卑微的“可以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回荡,与妹妹安静涂画的侧影,与萧诀沉默疲惫的眼神,与金姐担忧的叹息,与过往所有血腥的、痛苦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