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插图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隔着那层蓝色的口罩,看向青冉。青冉也正半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开口。
齐朔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努力压抑后的低沉沙哑:
“从前……有一只小狐狸。”
他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生涩,僵硬,却带着一种异样的专注和认真,“它住在……一片很大、很大的森林里。”
青冉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
齐朔的叙述磕磕绊绊,远不如萧诀那样流畅生动。他常常需要停下来思考,寻找合适的、最简单的词语。有时会重复,有时会卡壳。但他没有放弃,只是努力地、一字一句地,编织着那个关于小狐狸寻找回家之路的简单故事。
他的声音始终保持着一种平稳的、近乎催眠的节奏,不高不低,生怕惊扰了这份得来不易的宁静。
“晚上,森林里很黑,小狐狸……有点害怕。” 齐朔慢慢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青冉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看到她依旧安静地听着,没有表现出不安,他才继续说下去,“它抬起头,看到天上……有很多很多亮晶晶的小星星。还有……一个大大的、黄黄的月亮。”
他顿了顿,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姗姗还很小的时候,也怕黑。
他总会抱着她,指着窗外的星星,告诉她,那是天上的神仙在保护着我们,他们会永远庇护着姗姗,让姗姗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他狠狠咬了一下口腔内侧,用疼痛将那不合时宜的回忆压了下去。
“星星对小狐狸眨眼睛。月亮……对它笑。”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小狐狸觉得不害怕了。它想,星星和月亮也在陪着它。它……不是一个人。”
故事很简短,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齐朔讲得很认真,很慢,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青冉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她的眼睛慢慢阖上,又努力睁开,显然困意越来越浓。
终于,故事讲到了结尾:“……小狐狸……找到了回家的路。它很开心。”
齐朔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缓缓飘落。
床上的女孩,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抱着玩偶的手指也微微松开了。她睡着了。
齐朔停了下来,最后一个字消散在安静的空气中。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翕动的鼻翼,看着她小巧的、苍白的嘴唇,看着她安静恬淡的睡颜。
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缓缓地、一下一下,沉静下来,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和柔情所取代。
他做到了。他给青冉讲了一个故事,哄她睡着了。
虽然隔着口罩,隔着“大哥哥”的身份,隔着八年血泪斑斑的时光。但这一刻,她在他讲述的、拙劣的故事里,安然入睡。
没有恐惧,没有哭泣,只有平静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萧诀轻轻走了过来,俯身,极其轻柔地给青冉掖了掖被角,然后直起身,看向依旧僵坐着的齐朔。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齐朔的眼眶是红的,虽然极力隐忍,但那份汹涌的情绪几乎要破眶而出。萧诀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但他对齐朔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带着鼓励和释然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心酸,但更多的是看到一线微光穿透厚重云层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萧诀无声地指了指门口,示意可以出去了。
齐朔这才如梦初醒,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站起身,仿佛怕惊动床上安睡的女孩。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青冉的睡颜,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然后,才转过身,跟着萧诀,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温暖的灯光和均匀的呼吸声。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和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齐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抬起手,缓缓摘下脸上早已被呼吸浸湿的口罩。
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像一块石头。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紧闭的眼睛下,那无法抑制的、滚烫的湿意,泄露了他内心此刻的山崩海啸。
萧诀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无声的慰藉,和同病相怜的理解。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漫长黑夜中,极其微弱的一小步。前方依然是迷雾重重,荆棘遍布。
青冉的病情依旧反复,记忆的阴影依旧盘踞,过往的血腥依旧是他们无法摆脱的梦魇。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条布满尖刺的路上,他们不再是独自一人踽踽独行。他们有了彼此,有了这份在废墟之上、小心翼翼建立起来的、无声的陪伴和支撑。
哪怕这份陪伴,依旧隔着口罩,隔着谎言,隔着无法言说的伤痛。
但它毕竟存在了。像石缝里挣扎而出的一点嫩芽,脆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生的力量。
至少,他们有了继续走下去的,一点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