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齐朔和萧诀的心口。两人同时僵住。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回家……对她而言,“家”意味着什么?
是那个充满暴力和血腥的噩梦?还是后来萧诀为她营造的、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小心翼翼关爱的病房?
又或者,只是鸟儿归巢的本能画面引发的、无意识的重复?
齐朔的指尖瞬间冰凉。他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不能慌,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幸好,青冉似乎只是无意识地重复了这个词,并没有更深层的联想。她很快被萧诀递过来的一小块苹果吸引了注意力,小口小口地吃着,不再看窗外。
但这次小小的、有来有回的“对话”,像一束微光,照亮了那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它证明了,青冉并不排斥这个“大哥哥”的存在,甚至,在潜移默化中,开始将他纳入了可以“交流”的范畴,尽管这种交流还停留在最浅层、最安全的层面。
变化,在日复一日的、沉默而坚持的陪伴中,悄然发生。
齐朔开始被允许在萧诀的陪同下,坐得离床更近一些。
他开始尝试在征得萧诀同意后,给青冉递一下水杯,或者在她玩玩具时,帮她扶稳快要倒下的积木塔。他的动作永远轻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有一次,青冉午睡醒来,有些迷糊,抱着兔子玩偶,无意识地往身边温暖的地方蹭。
她蹭到了坐在床边的萧诀怀里,然后又迷迷糊糊地,将小脑袋靠向了坐在另一边椅子上的齐朔的肩膀。只是轻轻挨了一下,她就因为触感不同而瑟缩了一下,立刻缩了回去,重新钻回萧诀怀里。
但那短短一瞬的触碰,那隔着衣料传来的、微弱的体温和重量,却让齐朔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止,生怕惊扰了这短暂如朝露的亲近。
直到青冉在萧诀怀里重新找到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齐朔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狂喜和灭顶恐惧的战栗。
萧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着齐朔从一开始的僵硬、无措,到后来的逐渐放松、自然。
看着青冉从最初的警惕、无视,到后来的默许、偶尔的互动。
看着两人之间那堵无形的高墙,在日复一日的无声陪伴中,被时光和耐心,一点点磨薄,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肩上的重担,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分走了一些。不是重量减轻了,而是有人和他一起扛了。
那种日夜不息、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孤军奋战的窒息感,悄然退去了一些。他依旧是她最依赖的“小诀哥哥”,是她的支柱和港湾。
但现在,当他疲惫时,可以稍微松一口气,因为知道有另一个人,正以同样的专注和小心翼翼,守护在一旁。
当他需要离开片刻去处理工作或办理手续时,不必再提心吊胆,因为知道有齐朔在,哪怕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也是一种无形的陪伴和守护。
这种变化是细微的,却又是实实在在的。
萧诀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微弱的轻松。不是卸下了责任,而是那份沉甸甸的责任,终于有人理解,有人分担。
他看着齐朔凝视青冉时,那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近乎贪婪的温柔和深藏的痛苦;看着青冉在齐朔笨拙的陪伴下,偶尔露出的、比以往更放松一些的神情。
看着这两个被命运残忍撕开、又以如此畸形的方式重新连接起来的血脉至亲,在荆棘丛中蹒跚学步,试图重新建立一种全新的、脆弱的联结……他的心,是酸的,是疼的,却也是……微微发胀的。
终于,在一个青冉情绪格外平稳、玩玩具玩得有些累了、打着小哈欠的傍晚,萧诀做了一个决定。
他轻轻放下手里的绘本,看向坐在床边、正默默看着窗外的齐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齐朔转过头,有些疑惑。
萧诀微微弯下腰,在青冉耳边,用轻柔的、带着哄慰的语气说:“冉冉,是不是困了?让这位大哥哥给你讲个睡前小故事,好不好?就讲一小段,然后我们就睡觉。”
青冉揉着惺忪的睡眼,歪着头看了看萧诀,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齐朔。
她的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困倦带来的茫然和一丝依赖。她似乎思考了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个点头,这个“嗯”,像一道赦令,又像一道惊雷,在齐朔耳边炸响。
他猛地看向萧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慌。
让他讲?讲故事?给青冉?他?他能行吗?他会吓到她吗?万一说错话怎么办?
萧诀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无声的鼓励和信任。
然后,他站起身,将床边最靠近青冉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则退后两步,坐到了齐朔原先坐的椅子上,将主导权交给了他。
齐朔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感觉喉咙发干,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他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人儿,她正抱着兔子玩偶,半眯着眼睛,等待着他的“故事”。
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动作极其缓慢地、仿佛怕惊动空气中尘埃一般,挪到了萧诀让出的位置上。
他没有坐得太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萧诀刚刚放下的那本童话书上。
书页摊开,是一幅色彩鲜艳的插图,画着星空下的小狐狸和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