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僵立在冰冷的墙壁边,一动不动。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喜庆祥和,正准备迎接新年。
而他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照着八年前那个血色的雨夜,和电话里那绝望崩溃的哭喊。
姗姗……
他的妹妹……
还活着……
以这样一种,生不如死的方式……活着……
而萧诀,他最好的兄弟,瞒了他九年……
“嗬……” 一声极其痛苦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吸气声,终于从齐朔颤抖的唇间逸出。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垂下头,看着手中犹带着一丝温热的手机,看着那串熟悉的、属于萧诀的号码。
然后,他猛地扬起手臂——
“砰!!!”
手机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对面的墙壁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堆残骸,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那里面翻滚着足以毁灭一切的飓风——震惊、狂怒、剧痛、背叛、以及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
手机在冰冷的墙壁上四分五裂的爆响,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宣告,斩断了电话那端传来的最后一丝令人心魂俱裂的声响。
碎裂的塑料和玻璃残骸四处飞溅,其中一片锐利地划过齐朔的手背,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堆残骸,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砂砾。
“姗姗……”
这个名字,这八年来如同墓志铭般深深刻在他心口、每一次触碰都鲜血淋漓的名字,此刻却带着活生生的、绝望的、濒临破碎的哭喊,重新撞进他的脑海。那个声音……那种语调……那些破碎的、混杂着巨大恐惧的词语……
是齐姗。
真的是她。
她还活着。
以这样一种……被囚禁在无尽噩梦里的方式活着。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疼痛如同两股巨浪,迎头将他拍入冰冷的海底。
他扶住墙壁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前的世界剧烈地旋转、扭曲,最后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黑暗中只有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一遍遍回荡。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不成调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沉闷地炸开。
他猛地躬下身,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像是要将那些疯狂涌入的画面和声音从脑子里抠出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踉跄着冲进旁边的卫生间,对着冰冷的盥洗池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
九年。整整九年。
他以为她早已化为一捧黄土,在那个阴冷的雨夜,死在他的怀里,体温一点点流逝,小小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变得冰冷僵硬。
他以为那是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是他背负一生的罪孽。
他活着,行尸走肉地活着,每一天都在用遗忘和麻木对抗着那深入骨髓的痛楚。
他以为这就是全部,是那场惨剧最终的、最残酷的结局。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不是的。姗姗没死。她一直活着。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以另一种形式,承受着或许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
而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那个他视为至亲手足、可以托付性命的兄弟,萧诀,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瞒着他!整整九年!
为什么?!
愤怒像火山岩浆一样喷涌而出,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为什么瞒着他?凭什么瞒着他?!他是她的亲哥哥!是这世界上应该最疼她、最护着她的人!
哪怕姗姗真的因为那场噩梦而……而变得不同了,她也是他的妹妹!是他的姗姗!萧诀他怎么敢?!
怎么敢剥夺他这八年知道真相的权利?!怎么敢一个人扛着?!他以为他是谁?!救世主吗?!
背叛感如同最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脏,带来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疼痛。这比任何来自外界的伤害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萧诀的沉默,萧诀的隐瞒,萧诀这八年来每一次对他“过去”的安慰,每一次拍着他肩膀说“都过去了,向前看”,此刻都变成了最恶毒的嘲讽。
那些所谓的陪伴、扶持,是不是都建立在对他滔天痛苦的隐瞒之上?是不是都带着怜悯和施舍?!
恶心。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
他恨萧诀的隐瞒,恨萧诀的自作主张,恨萧诀将他隔绝在姗姗的世界之外。
可更恨的,是那个面对如此真相,竟然懦弱地、可悲地、被蒙在鼓里整整八年的自己!他算什么哥哥?!
他甚至没有保护好妹妹,甚至在妹妹还活着、在受苦的时候,对此一无所知,还在为着别的事情庸人自扰!
不,或许不是一无所知。
那些年,萧诀偶尔的失神,眼中闪过的、无法解释的沉重,深夜归来时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越来越忙碌的“加班”……
那些被他忽略的、或者用“萧诀工作太累”搪塞过去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碎片,重新组合成一幅触目惊心的图画。
他不是没有察觉,他只是……不敢深想,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打破萧诀为他维持的那份表面上的、脆弱的平静。
“呵……” 齐朔撑着冰冷的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如鬼、眼底布满血丝的脸,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如同困兽般的低笑。
真是可笑。他自以为是的坚强,自以为是的放下,原来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用兄弟情义和自欺欺人编织的谎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