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深夜的寂静被消毒水的气味浸透,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仪器嗡鸣,或是护士极轻的脚步声。萧诀站在走廊尽头靠近安全出口的窗边,这里信号稍好,也相对隐蔽。
窗外的城市浸在墨蓝的夜色里,万家灯火如破碎的星河,却照不进他眼底深沉的疲惫。
“……嗯,我知道。你和金姐也注意身体,年货别置办太多,吃不完。秦舟那小子,你看着点,别让他疯玩得忘了作业。”
“萧诀的声音透着笑意,但那份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只停留在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身体微微斜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病房紧闭的门上——那是青冉的病房。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安静无声。青冉大概睡了。
他想着,心里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你自己呢?”齐朔的话锋似乎转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认真,“最近律所那边……是不是特别忙?看你气色一直不太好。”
萧诀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声音依旧平稳:“年底了,案子多,杂事也多,是有点累。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让齐朔担心,更不愿触及那个深埋的秘密。
“萧诀,”齐朔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那声音透过电磁波传来,清晰地敲在萧诀耳膜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们是兄弟。这么多年了,你有什么事,别总是一个人扛着。累了就说,有难处就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帮。”
这句话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一道温暖的烙印,刻在他们十几年并肩走过的岁月里。每一次萧诀遇到坎,齐朔都会说类似的话。
可这一次,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萧诀心防最脆弱的一道裂缝。
他独自背负的秘密,日夜不休的照顾,对青冉病情的焦虑,对未来的茫然,还有那份深藏心底、无法与任何人言说的沉重负罪感……
所有这些积压的情绪,在齐朔这句平淡却充满力量的“兄弟”承诺面前,几乎要决堤而出。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想说什么,却又被更深的疲倦和“不能说”的枷锁堵了回去。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我知道。你也是,朔哥,别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通话似乎该结束了。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过年安排,约定好除夕夜一起守岁。就在萧诀准备道别挂断时,异变陡生。
“呜……嗯……”
一声极其轻微、压抑的、类似呜咽的抽气声,隔着并不完全隔音的病房门,隐约传了出来。
萧诀浑身一僵,注意力瞬间从电话上抽离,全部投向了那扇门。是青冉?她醒了?还是做噩梦了?
几乎是同时,他听到门内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撞在了地上,接着是布料摩擦地板的窸窣声。
“冉冉?”萧诀对着电话快速说了句“稍等”,也顾不上挂断,只是将手机拿开耳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门内的动静。电话那头的齐朔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安静下来。
门内,青冉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怀里还抱着萧诀昨晚带给她的新兔子玩偶。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很安静。她迷迷糊糊地看向门口,那线门缝外的光,和隐约传来的、压低了的、属于萧诀的说话声,让她感到安心,又有一点好奇。
哥哥在外面。在打电话。
她抱着玩偶,慢慢地、试探性地挪到床边。
今天下午,康复师鼓励她尝试下地走几步,虽然颤颤巍巍,需要人扶着,但她真的自己迈出了好几步。
哥哥当时高兴地眼睛都亮了,夸她“冉冉真棒”。她想……再试试。
等哥哥打完电话进来,她要自己走过去,给哥哥一个惊喜。
这个简单的念头让她心里涌起一点小小的雀跃和勇气。
她小心翼翼地把脚放下地,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扶着床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膝盖有点软,但她稳住了。她松开扶着床沿的手,身体晃了晃,努力维持平衡。然后,她抬起一只脚,向前迈了一小步。
落地,站稳。很好。
又一步。身体摇晃得厉害了些,但她咬着唇,没出声。
第三步……脚尖不知怎么绊到了垂落的被子一角,重心瞬间失控,她“啊”地低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咚!” 膝盖和手肘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砖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玩偶脱手飞了出去。摔倒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疼……好疼……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委屈和挫败感瞬间涌了上来,眼眶立刻红了。
她想哭,想喊哥哥。
可是,门缝外,哥哥说话的声音还在继续,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平稳的语调告诉她,哥哥在忙,在打电话。
不能哭……不能吵到哥哥……
这个念头下意识地占据了她简单的大脑。她死死咬住下唇,把涌到嘴边的呜咽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一连串破碎的、压抑的抽气。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却抬起没摔疼的那只手,紧紧地、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身体因为疼痛和委屈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门外的萧诀,听到那声闷响和随后异常的寂静,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不到哭声,但那种死寂般的沉默更让他不安。他正想不管不顾推门进去——
就在这一刻,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冥冥中的安排,他手中并未挂断的电话里,清晰地传出了齐朔因为等待而略带疑惑、下意识追问的声音。
那声音透过门板并不严实的缝隙,钻入了寂静的病房,也钻进了正捂着嘴、强忍哭泣的青冉耳中。
“……萧诀?怎么了?刚什么声音?你那边没事吧?”
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明显的关心。透过门缝,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具体字句,但那音色,那语调……
这个声音,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开了青冉混沌的记忆屏障。
一些破碎的、扭曲的、黑暗的碎片,伴随着剧烈的恐惧和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地、狂暴地冲进了她脆弱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