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透明的质感,穿过稀疏的梧桐叶,在校门口喧闹的人潮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齐朔靠在车门上,看着谭怀羽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刃上般,艰难地挪到自己面前。
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心疼、无措,还有一丝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深可见骨的悔恨。
谭怀羽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滞,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
“齐朔哥……”
这一声呼唤,不像往日那般带着刻意的乖巧或执拗的试探,而是浸满了真实的颤抖和恐慌。
他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齐朔哥瘦了太多,脸颊凹陷下去,显得下颌线条更加锋利,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脆弱。
那双曾经沉寂却锐利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擦不掉的灰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连那声几不可闻的回应,都带着沙哑的磨损感。
错了。
我又做错了。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瞬间缠紧了谭怀羽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原本以为,让那个叫宁挽的女生消失,就能斩断齐朔哥与外界不必要的联系,让他重新回到只有他们共享的、布满伤痕的过去里。
他以为那样,齐朔哥的目光就会重新落回自己身上。可他万万没想到,换来的竟是齐朔哥更深的自我封闭和肉眼可见的凋零。
齐朔哥愿意理他了,不再是彻底的漠视,可这种回应,比之前的无视更让他心痛。
因为这平静之下,是彻骨的寒凉,是心如死灰的征兆。
对不起,齐朔哥。
对不起……
我又把你推得更远了。
我好像……总是把事情搞砸。
我只是……只是不想你看着别人。
千言万语的道歉和辩解在胸腔里冲撞,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用疼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镇定,贪婪又痛苦地看着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鸿沟的齐朔。
齐朔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等了几秒,见谭怀羽只是脸色苍白地僵在那里,便微微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有什么事吗?”
疏离而客套的问话,像一盆冰水,将谭怀羽浇了个透心凉。
他猛地回过神,慌乱地垂下眼睫,不敢再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对视,声音愈发低微:“没,没什么事。就是,就是看到你了,打个招呼。”
他鼓起勇气,抬起眼,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齐朔哥……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齐朔的回答简短到吝啬,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不再看谭怀羽,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校门口涌动的人潮,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这明显的回避和结束对话的姿态,让谭怀羽所有准备好的、苍白无力的关心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像个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齐朔侧脸冷硬的线条,感受着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就在这时,校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喧闹声。秦舟和宋云归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一边打闹着一边挤出了人群。
秦舟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车边的齐朔,立刻扬起手臂,扯着嗓子大喊:“朔哥!这边这边!”
齐朔闻声转过头,脸上那种面对谭怀羽时的漠然,如同冰雪遇阳般,极其细微地消融了一点点。他朝着两人的方向点了点头。
秦舟和宋云归快步跑了过来。秦舟看到站在一旁的谭怀羽,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打了个招呼:“哟,谭怀羽?你也放学啦?” 宋云归也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谭怀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算是回应。
齐朔没再说什么,很自然地伸手接过秦舟和宋云归肩上的书包,转身拉开后座车门,将书包放了进去。
他的动作流畅而平静,仿佛刚才那段令人窒息的插曲从未发生。
“走了,上车。”齐朔对秦舟和宋云归说,声音是面对他们时特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好嘞!”秦舟拉开车门,率先钻了进去。宋云归也跟着坐进车里。
自始至终,齐朔没有再看谭怀羽一眼。他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子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车流。
谭怀羽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目光死死地追随着那辆越来越远的车,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在他的身上、脸上,带来冰凉的触感。他却毫无知觉。
心里那个名为“后悔”的洞,越来越大,深不见底,呼呼地灌着冷风。
他又搞砸了。
他好像,总是用错误的方式,把齐朔哥越推越远。
齐朔哥……是不是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车厢里,秦舟还在兴奋地讲着国庆假期学校的安排和班里的趣事,宋云归偶尔补充几句。
齐朔安静地开着车,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两个生机勃勃的少年,眼底的寒意渐渐被一种疲惫的暖意所取代。
刚刚面对谭怀羽时那种近乎本能的自闭和防御,在接触到自家人的气息后,慢慢松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