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直到生日前夕,这种“忙碌”升级成了近乎失联。
发去的生日祝福石沉大海,拨打的电话永远转入来电提醒。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然缠上他的心脏。
五月十三日,宁挽二十岁生日当天。
齐朔请了假,一大早就来到了图书馆,他们第一次相遇、拥有最多共同回忆的地方。他坐在那个熟悉的靠窗位置,将那本精心准备的、系着浅色丝带的翻译手稿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抱着一根救命的浮木。
从清晨阳光透过玻璃窗,到正午光线炽烈,再到午后光影西斜,最后到夜幕降临,图书馆的灯一盏盏熄灭,管理员开始清场。
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始终望着入口的方向。每一次脚步声响起,都会让他心脏猛地一跳,期待地抬起头,又失望地垂下。
“先生,我们闭馆了。”管理员第三次过来善意地提醒。
齐朔抬起头,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但他没有离开。他就抱着那份礼物,沉默地坐在图书馆门口冰凉的台阶上。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利落的短发,他却感觉不到冷。
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闪烁,勾勒出他孤寂而执拗的背影。
他还在等。
或许她只是手机没电了?或许她被什么急事耽搁了?或许……她下一刻就会出现,带着歉意的笑容跑向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希望也一分一分地熄灭。直到午夜过去,凌晨一点,街道彻底空旷下来。
一双熟悉的皮鞋停在他面前。齐朔没有抬头。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披在了他颤抖的肩上。萧诀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灭。
寂静像沉重的幕布,笼罩着两人。许久,许久,齐朔才极其缓慢地、用一种仿佛被砂纸磨过般沙哑、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的声音开口:
“我找不到她了。”
这句话里蕴含的绝望,让萧诀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认识齐朔快二十年,经历过他最惨痛的失去,最黑暗的牢狱,见过他愤怒、麻木、甚至濒临崩溃,却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那是一种信念被连根拔起、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后的……死寂。
这是齐朔第一次真正尝试去喜欢一个人,第一次如此笨拙又全力以赴地去付出,却换来了这样一场无疾而终、连解释都没有的消失。
萧诀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无法真正体会那种被全世界遗弃的冰冷,但他看着好友这般模样,心口像被巨石堵住,闷痛得厉害。
他只能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搂住齐朔的肩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金姐和秦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显然是萧诀通知了他们。
当看到坐在冰冷台阶上、失魂落魄、仿佛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的齐朔时,金姐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秦舟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死死抱住齐朔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语无伦次地哭喊:“朔哥,我们回家!我们回家!不要她了,我们不要她了,我们回家!”
金姐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齐朔冰凉的、布满胡茬的脸颊,声音哽咽却异常温柔:“小朔,听话,我们回家吧。外面冷,跟金姐回家,好不好?”
一直强撑着的、紧绷到极致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
齐朔猛地低下头,额头抵着怀中那本他耗费了无数心血、如今却显得无比讽刺的礼物,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从他喉咙深处破碎地溢出。起初是低沉的啜泣,很快变成了无法抑制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嚎啕大哭。
他哭得浑身痉挛,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书本的封面和他自己的衣襟。
他死死地拽着扑在他怀里的秦舟,仿佛那是唯一能防止他被这绝望的漩涡彻底吞噬的锚点。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一遍又一遍地嘶哑地问着,像是在问身边泪流满面的亲友,像是在问沉默的夜空,更像是在问那个反复捉弄他的命运。
“为什么每次……每次都是我刚刚觉得……觉得能抓住点什么的时候……就要把它收走……为什么啊?!”
“给我希望……又把它拿走……这比从来没有过……还要难受……”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想像个正常人一样……简单,平庸地活着……为什么就这么难?!”
“老天爷……我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错的不是我啊……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为什么啊——”
他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不甘、恐惧、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八年前家破人亡的痛,八年牢狱的苦,出狱后步步维艰的难,以及刚刚燃起却被瞬间掐灭的火焰……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这绝望的质问和悲鸣。
金姐紧紧抱着他颤抖的身体,泪如雨下。秦舟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萧诀红着眼圈,别过头去。连匆匆赶来的宋云归和林野,也站在不远处,沉默地抹着眼泪。
不知哭了多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法抑制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齐朔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漆黑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
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今天,没有星星。”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被泪水浸得字迹模糊的翻译稿。
夜色浓稠如墨,将他和他那颗刚刚燃起一丝微光、却又迅速熄灭的心,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