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麻药劲还没过,黄怀月躺在复苏室的病床上,失去血色的小脸,脆弱惨白,她闭着眼,眼皮下眼珠轻微转动。
意识模糊中,黄怀月感觉自己在柔缓水流中浮浮沉沉,忽然间有东西从背后缠上她,湿冷的触感滑过肌肤,不容抗拒地盘绕她全身。
她想徒手掰开它,也这么做了,可触手可及,是冰凉、粗糙得有些剌手的鳞片。
……蛇?
顷刻,蛇身倏地勒挤,一股剧痛从胸腔炸开,痛到肋骨仿佛已经被其活生生勒断。
疼痛还未缓解,又被它强硬地卷拖进水里。
黄怀月发暗的视野颤晃几瞬,并逐渐有光线钻入,映入眼底是她的双腿,以及被灯照得无比亮堂的长廊。
好冷。
身体后知后觉地打起寒战。
她看了眼身上,明明是冬天,自己却只穿了件打底衫,外套不知去向。
“冯苒、黄挽星家属在吗?”
黄怀月抬起头。
这一刻,她清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即使知道是做梦,可双腿还是不受控地发软。
毕竟,里面躺着的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医生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应答,又重问了遍:“冯苒、黄挽星家属在吗?”
其他家属面面相觑。
医生就像坏掉的磁带,不停重复,似乎不找出家属誓不罢休。
黄怀月明白这场噩梦,她躲不掉。
她就像当年那样,手掐掌心,故作镇定地走向医生面前:“我是她们的家属。”
医生颇显讶异地盯着她看,下意识地说:“你……还是学生吧,没有其他家属吗?”
“我成年了,可以做主。”
医生沉默三秒,心下了然。
他取下口袋里的黑笔,神色平复如常:“那我说下情况,冯苒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但情况危重,必须立刻转入ICU监护治疗,而黄挽星情况平稳,可以转普通病房。这几张同意书你看一下,没问题就在这儿签个字,然后去缴费处存钱,后续有情况我们也会随时通知你。”
他顿了顿,没忍住提醒:“要是用钱方面有困难,可以找医务科帮忙,别自己硬抗。”
黄怀月嘴唇微动,轻声,近乎听不见。
“……谢谢。”
她接过病历夹和笔,目光迟滞地定在同意书上,看不进去,字一个个脱离词句行间,开始在她眼底胡行乱闹。
黄怀月晃头,硬逼自己看完,每个可能危及生命的风险被她囫囵吞枣地摄入脑内。
越到生死关头,才会意识到原来人是这么脆弱……
她抿紧唇瓣,抖着手准备签字确认。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那么轻又那么重,早在幼儿园就写过千百次的“黄怀月”,这次却落笔维艰,大概是因为这轻飘飘的纸,荷载的是她妈妈和妹妹的生命。
黄怀月仰头,喉间急遽涌起一股哽咽。
可,现在还不到她能脆弱的时候。
她捏紧笔握,犹如握紧救命稻草,在家属该签字的地方,一笔一划写上自己名字。
“唉,这家人怎么回事啊,怎么就让一个小女孩在这边当家属?”
“不懂,这女孩不会是下午出车祸的家属吧,感觉像啊……护士说是一家三口出车祸,爸爸妈妈小女儿,她这年纪看着像大女儿。哎呀,如果真是她全家出车祸,那确实也没办法,只能靠她一个人撑着了。”
“你说车祸,那我有点印象,听人说爸爸伤得最重,脏器破裂,大出血,还没进抢救室多久就被宣告不治身亡。”
“这都是命哟……不过他也算有担当了,为了保护妻女,直接用自己主驾挡撞击……”
后面家属的窃窃私议,声声入耳。
她的眼泪一点点泛滥,眼眶就像片枯涸的湖泊,骤不及防迎来本不该到的丰水期。
黄怀月捻搓着页角,却始终分不开最后一页,视线逐渐被泪水浸泡得模糊。
医生瞟见她泫然欲滴的泪光,心生恻隐,伸手替她翻开最后一页。
啪嗒。
这时眼泪有了重量,极沉砸落纸页,泅开硬币大小的湿痕。
她情绪轰然失守,压抑的呜咽声从闭合的唇间硬生生挤出。
徘徊在空气里的低浓度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呛鼻难闻,连带着她的胃一阵痉挛,胃酸反流,如同硫酸般刺激、灼烧着食道。
好难受。
她好想吐!
下一秒梦境像被剥离似的,慢慢开始褪色,变为黑白,她也再度坠入黑暗。
*
黄怀月苏醒过来,恶心感非但没得到缓解,反而愈加严重。
她就这样,当场在复苏室吐了出来。
也因此又被留下继续观察。
观察期间,黄怀月从医生口中得知,这次车祸算她福大命大,没有什么严重创伤,只是脑震荡、软组织损伤,以及——
她真断了三根肋骨……
黄怀月不能动,眼珠转向医生,“和我一起出车祸的女生她怎么样?”
“那个头发夹着紫色挑染的女生?”
“对,她没事吧?”
“放心,有你舍命保护,她问题不大,最多因为弹出的气囊,导致脸上有些红肿擦伤……”
黄怀月一听,心有戚戚,那时候气囊“boom”的一下弹在身上,确实非常痛!
医生看眼监护仪数据,发问:“头还晕吗?我看你心率有点高。”
黄怀月看着明显加快的心率,心里清楚,这是迟来的生理失控……
她有医院恐惧症。
好像亲历爸爸死亡后,她便开始抗拒去医院,那里的消毒水味、仪器声响无不诱发她深藏的恐惧和绝望……
而这些令人痛楚的情绪,铺天盖地,几乎湮没了她。
她阖眼,尝试用深呼吸缓解,却忘记自己肋骨断了三根,所以吸气胸廓扩张时,毫不意外牵扯到伤处,那剧烈而尖锐的痛感,痛得她提不上气,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黄小姐?”屏幕闪烁异常指标,“保持平稳呼吸!”
黄怀月眼前阵阵发黑,小嘴微张,气若游丝地痛吟。她现在巴不得谁能给她一拳,让她痛痛快快昏死过去。
一分钟后,似乎有人握起她的手,皮肤忽感细微刺痛,冰冷的药液通过针管缓慢推注她体内。
*
黄怀月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明亮的阳光从外斜射,落在纯白棉被上。
入目所及,是半死不活的白,鼻尖全是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她心不由主地颤栗、急促,胃袋也不适的,坠坠绞痛起来。
呼吸声在脑内空响。
厌恨的失控感又来了。
病房门虚掩,黄怀月好像听见有人在外争吵,如果不集中精力,很难听清对话。
“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借着酒劲让她来接我……让她开车,可我真的很想见见月月,亲口跟她道声歉,让我进去吧,算我求你了,陆守晗!”
黄怀月两手分别按揉心口和胃部,艰难辨认说话人的嗓音……
陈橙,陆守晗?
“你应该庆幸你这条命是她拼命保下的,不然你现在可没有机会站在我面前说这些。”陆守晗不留半点情面,“倘若还有点自知之明,就应该立刻消失在我眼前,而不是在这里苦苦求我。”
“我就是想见月月一面。”
“以什么资格,凶手的前女友吗?”
黄怀月动作骤停,原来那辆逆行跑车司机,是陈橙前男友!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一定会处理好他的……”
陆守晗冷言冷语:“该处理的时候不处理,现在鬼门关走上一遭,才想起要处理他,你是不是太慢了,陈橙?”
“……”
“呵,”他笑了声,却异常冰冷,没有感情,“你也不用处理他了,他的棺材——已经半盖脖子。”
“一切到此为止,别再靠近她,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
陈橙抹干眼泪,反驳:“凭什么?我只听月月说的,你没有资格!”
“与其探讨我有没有资格,相比之下,你更没有吧。”
“我会将功补过,我、我可以照顾月月!”
躺在床上的黄怀月听着头大,她是什么狗狗玩具吗?要被他们这样咬在嘴中,几番撕扯,都死不肯撒嘴。
他说:“不需要,我已经办好转院手续,等她清醒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