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怀月一进门就闻到寺庙焚香般的檀香味，线香立在莲花香插上，静默隐燃，一缕白烟蜿蜒熏腾。

这清心安宁的气味闻得她无欲无求，想要遁入空门……

柴真卉扶着桌沿坐定，两手撑着桌面，摘下老花镜，展开的镜架直溜挂在胸前。

“我还以为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来上班了。”

黄怀月是柴真卉的设计助理，所以离职的事一确定，陆守晗、Coral总监高川就跟柴真卉打好招呼，担心没提前告知她，会让她感到不快。

“肯定要上班的啊，今天本来不会迟到的，是我跑太慢错过了电梯。”

说完黄怀月举起红色蛋糕盒，“我订了M&SC的红丝绒蛋糕，正好欧文老师也在国内休假，您带回去和欧文老师一起尝尝看，看这味道有没有变。”

欧文是柴真卉的丈夫，美国人。

两人婚后分居异国，不过彼此每年都会抽空，用假期时间跑去各自国家看望对方。

“怎么听起来你迟到的事还应该怪我？”柴真卉低头慢慢整理桌上手绘设计稿，“蛋糕就放那边茶几上。”

“哦，好。”黄怀月听话地走向会客区，单手收拾出一块空位，稳当放下方正的蛋糕盒，“我没说怪您，我是怪自己跑太慢了。”

柴真卉闻言停下整理，眼中带笑，笑意使得眼尾细纹微微皱起。

“这时候学会辩解了，怎么刚才在外面不说几句？我看你是够没用的，Han天天那样说你，也没见你生气，就只会躲着。”

柴真卉虽然口头上嫌弃，但心里并不是真这样看待黄怀月。

三年的相处，她再清楚不过黄怀月本性，真诚、温柔、细致。

Coral人人都知道她喜欢吃M&SC，却几乎无人知道她真正喜欢的是M&SC的红丝绒蛋糕。

可惜后来M&SC有了名气，开始限制每人每月只能预订三次红丝绒蛋糕。

她人老了，不太会操作小程序上的预约，只好麻烦身为助理的黄怀月帮忙预约一下。

久而久之，黄怀月也看出她喜欢吃红丝绒蛋糕，之后偶尔也会用自己的份额给她订，但从未借此向她谋求过什么私益。

“其实郭翰说的也不是全错……”

黄怀月神色淡淡，喉间好像涌起股难以忍受的苦味，她按捺下那苦味，闷闷开口：“我确实走了后门，也的确算是他们口中的……关系户。”

关系户三字艰难吐出，口腔的苦味愈发明显，明明她自己也反感强权，却顺水推舟倚仗陆守晗的权势，进入他人心驰所往的Coral。

说到底她没办法拒绝。

思想的高尚比不过物质的短缺。

人要吃饭，也要养家，她需要这份工作，也需要柴真卉的指导让她更进一竿。

“怪不得Han对你有意见，老叫他中文名。”

郭翰是国外名校毕业，自身天然带着股傲气，最烦别人直呼他大名。

想到这儿，柴真卉摇头轻笑，又看黄怀月皱眉低落的模样，叹气说：“过来，坐我对面。”

“他是因为这个才讨厌我的？”黄怀月双腿并拢坐下，但又仔细想想，“可我怎么感觉他还是更讨厌我占了设计助理位置……”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下意识落在桌前台签上，Coral首席设计师，柴真卉（Zinnia）。

Coral和其他珠宝品牌不同，它借靠陆氏集团这棵庞然大树，仅发展上层客源，专门为贵妇千金订制私人高珠。

因此Coral最早算不上名闻遐迩，真正出名是在她大四时，陆守晗重金挖回了柴真卉，并任命对方担任Coral首席设计师。

学过珠宝设计或是对珠宝设计略有了解的，没人会不认识柴真卉，这位珠宝界的传奇人物。

青年留学英美，中年各类荣誉奖项傍身，所设计的仙鹤祝寿胸针荣获CDA里的最佳高级珠宝奖，后续被大英博物馆珍藏。

也正因为她的加入，不出半年，Coral珠宝就成为豪门政客夫人出席重要场合的不二之选。

所以黄怀月理解郭翰对她的恨意，没有哪个设计师会不想在柴老手下学习。

就像有句话说得好，靠近大神，不灵也光。谁不想沾沾大神的仙气，结果被她这个无名小卒走旁门左道占了位。

“……你怎么会这么想？”

柴真卉沉默半晌，抹着口红的嘴唇分合:“你看低了我，也看低了自己。”

在黄怀月入职前，陆守晗确实有找过她，并给她看了黄怀月在校的珠宝作品集。

但他没有强求非得让黄怀月做她设计助理，只希望她能像老师一样偶尔点拨对方几句。

最后她决定收下怀月。

但这与小陆没有半点关系，纯粹是她欣赏怀月的设计，本就耀眼的珠宝在怀月笔下有了灵动生气。

“选你当我的设计助理，是我一个人做的决定。我有自己的风骨，同样小陆也尊重我。”

柴真卉解释清误会，但只字未提小陆找过她的事，因为她答应对方要替他保密。

黄怀月一时间愣住，瞳光微动，内心顿时复杂无比，有惊也有喜。

她嗫嚅唇瓣：“老师……”

“够了，少给我来苦情戏。”柴卉真从抽屉里取出活页本，布满褶皱的手轻敲活页本封面，“我还生气着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蛋糕是买来讨好我的。周五上午说什么让我帮你看看哪里有问题，结果下午倒好，你就递交辞职申请。”

柴卉真佯装不耐烦的把活页本递给她，“好不容易来了个自己独立单子，也不好好珍惜，辞职又不是当甩手掌柜，我才不给你擦屁股，赶紧拿走！”

黄怀月听完顿时羞愧难当。

“老师对不起，我以为不会回来了，考虑到单子要还给Coral，但……没有人可以交接，所以才想着先给您。”

“不过您放心，三十天内我一定会完成它！”黄怀月双手接过活页本，连忙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