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怀月没睡好。
眼下浅浮着两弯青黑,那抹浓色在冷白清透的肌肤上显得尤为扎眼,眼神也如熬干的残烛,有光但不亮。
黄怀月轻轻揉按太阳穴,拖着沉重的躯体挪步餐厅,她已经很久没有失眠过,昨晚难得又重温了遍失眠的感觉。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凌晨三点依然没有半分睡意,两眼一睁就是精神无比地盯着天花板的石膏角花,大脑如走马灯般,不停回放陆守晗在车上说的话。
她觉得好不真实,相对于解约,陆守晗竟然就这么轻易同意她辞职,甚至他自己也要离开陆氏集团。
“小月起来了呀!陆先生也刚坐下,今早吃泡泡馄饨和小笼包。”
吴妈听见动静从开放式厨房走出,两手提拎托盘两耳,盘上摆着一碗飘腾热气的泡泡馄饨和三笼竹编蒸屉。
她走到陆守晗身边,搁下白瓷汤碗,揭开最上层的蒸笼盖,眨眼间升起袅袅白汽。
吴妈收起空无一物的托盘,经过黄怀月身边,“你先坐会儿,我这就去给你拿馄饨。”
看着觉少仍旧神采奕奕的吴妈,缺觉的黄怀月难免有些羡慕她的状态,讷讷道:“……好。”
日光沿扶风纱缝漏进几束温暖的纹路,朦胧金光悄然爬上黑胡桃中古餐桌,过渡越界,柔光试探性触碰那靠放桌边指节分明的右手。
陆守晗套了件黑色暗纹家居服,真丝布料顺滑垂坠,他背靠软包餐椅,右腿斜搭左膝。
在她眼神注目下,桌上手指忽地弹敲,陆守晗从平板中抬起眼。
“早,过来吃早餐。”
他说完敛目,指头向左滑动屏幕,眼神极其专注,只是偶尔也会停下几秒。
黄怀月放轻脚步,在他对面安静坐下。
与陆守晗不同,黄怀月直接穿着外出上班的内搭,米色针织开衫,天鹅绒半身长裙,整体风格温暖松弛。
她不像陆守晗有那么多规矩要遵循,既要顾虑食物沾在衣服上会让人感到失礼,又要顾忌重复穿同一件衣服会失了体面。
“来咧,小心烫!”
因为只用送一碗,吴妈索性不用托盘,干脆亲手端去。
黄怀月斜侧着身方便吴妈放下。
吴妈的手很稳,碗底落桌那刻,里面鲜炖的鸡汤没有一圈晃动。
泡泡馄饨的外皮薄如蝉翼,煮熟就像一颗颗小气泡漂浮在汤面,澄澈黄亮的汤面上撒了些虾皮、紫菜、葱花。
“谢谢吴妈,我好久没吃这口了。”
“说哪儿的话呀,我能来这儿不就是因为陆先生想让你尝尝家乡味嘛。”
吴妈虽然在京工作多年,但说话仍带着苏市口音,习惯性上扬拖腔。
这些年她也零零碎碎打过不少工,最后在家政待了十二年。
像陆先生这种钱多事少的活儿,不说上万,也有几千人在抢,只是没想到这个馅饼能落在她手头。
后来,她思来想去,应该跟自己会做苏市菜离不开关系。
“啊?不是——”
黄怀月下意识否认。
戛然而止。
她立马瞥了眼陆守晗,哪想被他抓个正着,视线短暂交汇,眸光流转间,桃花眼波光潋滟。
吴妈颇有眼力见,眯眼一笑。
“那你们吃,有事喊我。”
那双桃花眼,黄怀月差点看得失神,慌乱抽离目光,耳廓随之发烫。
她不敢抬头,眼神游移不定,这才注意到两碗迥别的汤色。
陆守晗爱吃重口微辣,他的馄饨汤漂了圈淡红的辣油。而她喜欢鲜甜淡,面前的馄饨汤几乎是原汁原味,但仔细一闻,能闻出些微酸的香醋味。
不论怎么看,他们的口味的确不同。
而且吴妈来这么久,陆守晗基本没让吴妈做过几次京菜,反倒更多是些家常的苏菜。
不会吧,难不成吴妈真是为她请的?
……想想好像又有点自恋。
黄怀月眉心绕成一团,神经在脑际突突的跳,走神用勺子搅着馄饨,碗中的馄饨转了一圈又一圈。
但她实在想不通陆守晗为什么要这样做……
对座的陆守晗微乎其微地勾起唇角,关掉平板放在一边。
“昨晚没睡好?”
“啊?”黄怀月停止搅动,抬起脸看陆守晗,“很明显吗?”
陆守晗眼神浅浅定在青黑上,眶下区就像油润的和田玉晕染了片糖色。
“嗯,挺明显的。”
黄怀月伸手摸向眼周,看来等会儿出门还是得涂个素颜霜。
“我看到你放在我床头柜上的卡了。”
陆守晗从家居服口袋里拿出张金色银行卡,手指一压一推,送到黄怀月桌前。
黄怀月低头,瞧着那张银行卡,卡背贴了条美纹纸,上面备注着这张卡的密码,220705。
陆守晗顺着她视线看去,不疾不徐地问:“怎么用签约日期做密码?”
“因为没有别的日期可以作为密码。”
黄怀月像看白痴似的瞥眼陆守晗,要是用他的生日当密码显得暧昧不清,用自己的又怪尴尬的。
“既然你没破产,那我拿回去了。”
得亏陆守晗主动拿出这张卡,不然她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这事。
黄怀月迅速收起银行卡,揣进兜,掌心轻轻拍打外兜,内心顿时充盈不少,明亮的杏眼难掩喜悦。
好耶,三百万重回小金库!
陆守晗盯着她因满足而弯起的眼眸,眼底沉色稍淡,嘴角不自知地牵动上扬。
他不动声色将咖白桌旗上蒸屉朝她推近一些。
“小笼包该凉了。”
*
金灿灿的暖阳悄悄挪位,他们在宁谧中吃完暖和的一餐。
陆守晗迅即换上黑色正装,在西装外搭配件戗驳领双排柴斯特大衣,颀长硬朗的身形与挺括流畅的版型格外相衬契合。
今天吃饭比平时要久些,两人不得不加快脚步去往地下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