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杂沓而来。姜榆抬头,看见了气喘吁吁的李盈莹,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孟霏凡,以及……被他拽着、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陆悠游。她的心猛地一揪。看到陆悠游的瞬间,她迅速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却又忍不住从睫毛缝隙里偷看他的反应。
程言在他们到来时,便很自然地站起身,退开了两步,将最靠近姜榆的位置让了出来。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被孟霏凡硬拉回来的陆悠游,两人视线有极短暂的接触,程言几不可察地对他轻轻颔首,随即移开,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示意。但这在陆悠游眼里,却像是一种无声的“交接”或“认可”,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陆悠游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空气凝滞着一种微妙的、充满张力的沉默。朋友的关怀是温暖的,但姜榆和陆悠游之间,却隔着一道冰冷的、尚未融化的隔阂,以及一个虽然退开却无法忽视的身影。
就在这时,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声音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
“姜榆!”
“小榆!”
姜榆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唰”地白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玉米汁往身后藏,并且下意识地往程言那边缩了一下。
姜健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先扫了一眼女儿,随即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在场的几个少年。看到程言时,他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甚至还勉强点了个头:“小程也在啊。”
“叔叔,阿姨。”程言感受到了姜榆想要往他身后躲的动作。
一旁的李盈莹孟霏凡和陆悠游也跟着打了招呼。
“盈莹,真是太感谢你了。”李晓霞抓着李盈莹的手道谢。
“没事没事阿姨,是程言先找到的。”李盈莹说。
姜健的目光落到旁边的陆悠游和孟霏凡身上时,那点微弱的缓和立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父亲特有的、对出现在女儿身边陌生男孩的尖锐防备。尤其是看到陆悠游——一个陌生、清秀、此刻看起来失魂落魄的男孩,深更半夜和自己女儿待在一块儿。
“行了,回家,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姜健不再看其他人,伸手就要去拉姜榆。
“爸!”姜榆的脊背几乎要贴上程言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抵抗。
“叔叔。”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程言,上前半步档在了姜榆身前。“姜榆在学校很努力的,这次的试卷偏难,再加上她平时还要忙专业课的事情,偶尔考不好是很正常的。”
姜健收回手,皱着眉,但确实在听,她冷哼一声:“她考不好是她没上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说罢还往陆悠游那边看了一眼。
程言仿佛没看到那个眼神,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我看了姜榆这次的数学试卷,有很大的进步的。”程言继续说,“所以下次姜榆一定能考好的,毕竟高考才是最重要的,模拟考试终究是模拟。”
姜健听进去了,重重吐出一口气,算是接过了这个台阶,甚至对程言点了点头,语气硬邦邦但已不再全是怒火:“嗯。麻烦你了小程。”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陆悠游和孟霏凡,什么都没说。
姜榆被李晓霞拉着,踉跄地转身。经过程言身边时,她仓促地、几不可察地看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察觉的幅度,微微点了下头。程言微微侧身,让开道路,也极其轻微地颔首回应。
“谢谢。”
“没事.”
默契得刺眼。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陆悠游看在眼里。那个下意识的躲藏,那个充满默契的点头,他看着程言如何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姜榆父母的“默许”甚至一丝“感谢”,看着姜健对自己和孟霏凡毫不掩饰的审视,他甚至没有勇气再抬头去看姜榆和她父母的背影。
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一个错误的存在。程言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他想做却做不到的一切:安抚姜榆,说服家长,将一场灾难化解于无形。而他,除了带来麻烦和猜忌,除了无力地站在这里承受区别对待的冰冷目光,还有什么用?
孟霏凡似乎想说什么,被李盈莹悄悄拉了一下。程言目送姜榆一家离开,然后才转身,看向还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陆悠游,以及神情复杂的李盈莹和孟霏凡。
“先走了。”程言说。
恰恰是这种平静,让陆悠游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东西,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