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而已,为什么沈清弦的反应会这么大?喜欢就是喜欢,恨就是恨,这两个字有那么难说出口吗?为什么要咬破嘴唇?
沈清弦终究还是抵挡不住真心丸的药效。
“恨。”
一个字,比刚才的“喜欢”更轻,却比刚才的“喜欢”重了千百倍。那个“恨”字从沈清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白鸠麟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白鸠麟听到那个“恨”字,愣住了。
她没什么情绪。但她就是觉得奇怪,非常奇怪。明明刚才说了喜欢,为什么现在又说恨她?喜欢和恨不是反义词吗?反义词怎么能同时存在呢?
就像冷和热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物体上,黑和白不能同时描述同一个颜色一样。喜欢和恨,应该是互斥的。
可沈清弦两个都说了。
白鸠麟疑惑地看着记忆中的沈清弦,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答案。但沈清弦已经没有再给她观察的机会了——真心丸的药效过去了。沈清弦的身体晃了晃,像是终于从一个巨大的压迫中解脱出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转身,抬脚就要走。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记忆中的白鸠麟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你刚刚说了喜欢我,”记忆中的白鸠麟的声音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困惑,“为什么又说恨我?”
她只是想知道答案。
就像想知道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河水为什么是透明的,花为什么会在春天开放一样——她只是单纯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想知道答案。
沈清弦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白鸠麟站着,淡蓝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摆动。山风吹起她的黑发,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鸠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清弦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
“有区别吗?”
白鸠麟愣了一下:“什么?”
沈清弦终于回过头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唇角的血迹还没有干,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和疏离。像一扇门,刚才开了一条缝,透出里面的光和热,现在又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连门缝都不留。
“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沈清弦看着白鸠麟的眼睛,那双浅色的、清澈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睛。
“爱或者恨,对你来讲有什么区别?反正你一个都不懂。”
“既然你不懂,又何必来问,何必来管。我是爱你还是恨你,对你有什么区别?这些对你没有影响,它只对我有影响。”
白鸠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因为沈清弦说的是事实。她不懂爱,不懂恨,不懂喜欢,不懂厌恶,不懂这些情感之间微妙的区别。
她第一次听到沈清弦说这么多话。
但她觉得不应该这样。沈清弦的语气不应该这么难过的。
爱和恨是反义词,它们应该是有区别的。就像冷和热不一样,黑和白不一样,甜和苦不一样。它们不应该同时出现。
记忆中的白鸠麟似乎还想再问。她伸手去拉沈清弦,但这一次,沈清弦没有让她碰到。
沈清弦摔开了她的手。
动作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但那种决绝的态度比任何粗暴的动作都更让人心寒。白鸠麟的手被甩开,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张,什么都没有抓住。
然后她感觉到手背上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温热的,滚烫的,像一滴被烧化的琉璃。
白鸠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是一滴眼泪。从沈清弦眼眶里落下来的,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最后落在了她瓷白的手背上。那滴眼泪在她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滑落,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湿润的、微微发烫的痕迹。
白鸠麟呆呆地看着那滴眼泪。
眼泪原来是烫的。
她做系统890那么多年,见过无数人哭,见过无数滴眼泪,但她从来不知道眼泪是烫的。因为那些眼泪从来没有落在她身上过。她永远是一个旁观者,隔着屏幕,隔着任务,隔着那层永远无法跨越的“她不是人类”的屏障,看着别人哭,看着别人笑,看着别人爱,看着别人恨。
那些情绪从来没有触碰到过她。
但这滴眼泪触碰到她了。
烫的。
白鸠麟看着手背上那道正在变凉的泪痕,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浮上来——沈清弦说的爱和恨,也是这个温度吗?滚烫的,灼人的,像被火烧一样的温度?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试试。
想试试如果有一天她找到了心脏,懂得了情感,再去面对沈清弦的时候,她能不能分清“爱”和“恨”的区别。想试试如果有一天她能感受到那些东西,她会不会也流下滚烫的眼泪。
想试试如果她真的懂了,她会不会像沈清弦一样,爱一个人爱到恨她,恨一个人恨到为她流泪。
记忆的画面开始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沈清弦的背影消失了,花树消失了,青山流水都消失了。白鸠麟的意识从记忆中浮上来,像从深水里慢慢升到水面。
她睁开眼睛。
冥界的天空还是暗紫色的,灵火还是幽蓝色的,土地还是灰黑色的。一切都和她“醒来”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白鸠麟躺在地上,盯着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瓷白的手背。
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泪痕,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那滴眼泪是几百年前落下的,早就干了,早就凉了,早就消散在时光里了。但白鸠麟还是觉得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她把手背贴在脸颊上,感受了一下。
凉的。
和她的体温一样凉。
白鸠麟把手放下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前方走去。
她应该是回来了,她要去找沈清弦。
她不知道沈清弦在哪里,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白发在冥界幽蓝色的光线下像一道流动的光,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她不知道在哪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