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冥很喜欢冬天。不是因为雪,不是因为寒假,是因为在冬天的时候,她抱着穆逸,穆逸会往她怀里缩。夏天的时候穆逸总是嫌热,睡到半夜会无意识地推开她的手臂,翻个身滚到床的另一边。冬天就不一样了。冷空气一灌进来,穆逸就像个自动导航的暖气搜索器,闭着眼睛往热源那边拱。赫冥张开手臂等着她,她就自己拱进来,把后背贴在赫冥的胸口上,腿也缩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只虾。赫冥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裹住,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穆逸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但她不舍得动。
除夕那天,穆逸要回父母家吃年夜饭。她站在玄关换鞋,赫冥靠在门框上看着。
“你真不跟我去?”穆逸又问了一遍,系鞋带的动作停下来,抬头看她。
赫冥摇头。“不了。”
“我妈说人多热闹。”
“我不喜欢热闹。”
穆逸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她知道赫冥的性子,说一不二。她站起来,拉了拉衣领,又看了赫冥一眼。“那你自己吃年夜饭?冰箱里有饺子,别忘了煮。”
“知道了。”
“看完春晚再睡。”
“好。”
“我明天早上就回来。”
“嗯。”
穆逸伸手想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发现赫冥已经比她高了,这个动作做起来有点别扭。她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赫冥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客厅里空荡荡的,电视没开,窗外的鞭炮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她在穆逸面前装乖巧已经够累了,实在不想再去她父母面前装。那对善良的中年夫妻会用热情的语气问她家里情况怎么样、父母做什么工作、成绩好不好——每一个问题都是陷阱,每一个答案都需要精心编织。赫冥想想就觉得累。
但穆逸走了,这个房子忽然变得很大。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厨房煮了饺子。饺子是穆逸包的,上周包的,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穆逸包饺子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褶子都要捏三下,赫冥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人连包饺子都像在处理案子。她煮了十五个,盛在碗里,坐在餐桌前一个一个地吃。吃完,洗碗,擦桌子,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了好一会儿,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说相声。赫冥看着那些面孔,一个都没记住。
十一点的时候,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被子很冷,她缩成一团,把穆逸那边的被子也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穆逸的味道还在枕头上,淡淡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清淡。赫冥把脸埋在那个枕头上,闭上眼睛。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空。远处有烟花在炸,一簇一簇的,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赫冥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上辈子的除夕。上辈子的除夕她在干什么?在网吧包夜?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在某个她记不清的地方,一个人,没有人问她回不回家,没有人给她包饺子,没有人说“我明天早上就回来”。
手机忽然响了。
赫冥拿起来一看,是穆逸的消息。“睡了吗?”
赫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过去。“没。”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饺子吃了吗?”
“吃了。十五个。”
“吃这么多?”
“饿了。”
隔了一会儿,穆逸又发了一条。“我初一早点回来。”
赫冥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年到了。窗外的鞭炮声忽然炸开,噼里啪啦的,震得玻璃都在响。赫冥闭上眼睛,在漫天的鞭炮声里,忽然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她猛地坐起来。
客厅的灯亮了。脚步声,换鞋的声音,脱外套的声音。然后穆逸出现在卧室门口,头发上沾着雪花,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赫冥愣住了。“你怎么回来了?”
穆逸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我妈炖了汤,让我带回来给你喝。”她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外面好冷。”
赫冥看着她,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动,不是惊喜,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地底的岩浆,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一直在流动,一直在积蓄,一直在找出口。
“你不是说初一才回来吗?”赫冥的声音有点哑。
穆逸在床边坐下,打开保温袋,一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就想回来。”她说,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赫冥看着她从保温袋里拿出保温桶,拧开盖子,倒出一碗鸡汤。汤还是热的,冒着白气,里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穆逸把碗递给她。“喝吧。”
赫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很鲜,很暖,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喝了一半,抬起头,发现穆逸正看着她。
“怎么了?”赫冥问。
穆逸摇摇头,笑了一下。“没怎么。就觉得你一个人在家等我回来,特别可怜。”
赫冥的手顿住了。她看着穆逸的笑容——很淡,很轻,像冬天的阳光,不灼热,但暖。穆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无奈,一点“拿你没办法”的纵容。好像赫冥是一只被留在家里的小狗,她不忍心让它等太久。
赫冥把碗放下。“姐姐。”
“嗯?”穆逸应了一声,不明所以。
“我成年了。”赫冥说。
上个月的事。生日那天穆逸买了一个蛋糕,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了“18”。她帮赫冥插了蜡烛,点了火,说许个愿吧。赫冥闭上眼睛,许了一个不能说的愿。然后吹蜡烛,切蛋糕,吃蛋糕。穆逸把最大的一块给了她,说成年快乐。赫冥说谢谢。就这么简单。穆逸大概觉得这只是又一个生日,和十七岁、十六岁没什么区别。但赫冥知道不一样。成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做任何事,意味着她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意味着她不再是“小孩”。
穆逸不明所以地又“嗯”了一声,等着她说下去。
赫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看着穆逸。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烟花的余光,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穆逸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再可怜可怜我吧。”赫冥说。
然后她吻了上去。
急切,但不莽撞。像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了,像渴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水。她的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嘴唇上传来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鸡汤的鲜味。她的手捧住穆逸的脸,指腹贴着她的颧骨,拇指擦过她的耳垂。
穆逸完全没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僵住了,眼睛睁得很大,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赫冥在亲她,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很热,很软,但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赫冥在亲她。赫冥在亲她?赫冥在亲她!
赫冥像一朝得到甘露的干涸地。不够,怎么都不够。她的嘴唇从穆逸的唇上移开,滑到她的嘴角,滑到她的下颌,滑到她的脖颈。穆逸的脖子很白,很细,皮肤下面有一根细细的血管在跳动,赫冥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那根血管跳得更快了。
穆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客厅到房间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房间里了。
穆逸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的。可能是赫冥的手,可能是她自己挣开的,她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胸口忽然一凉,然后是热——赫冥的嘴唇从锁骨一路往下,经过胸口,经过肋骨,经过腰侧。
亲到腰侧的时候,穆逸抖了一下。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她自己都不知道。赫冥的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弓起来,像被电了一下。赫冥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昏暗里,穆逸看见她的眼睛很亮,像猫科动物在夜里的眼睛,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光。然后赫冥低下头,又亲了一下。
穆逸又抖了一下。
“你……”穆逸的声音也在抖,“你干嘛。”
赫冥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穆逸。穆逸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眼睛里有水光,嘴唇被亲得有点肿,呼吸也乱了。她看起来很凶,但那凶里没有底气,像一只被摸了肚子的猫,竖着毛,但爪子没伸出来。
“我成年了。”赫冥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不算早恋。”
这是重点吗!穆逸在心里咆哮。她抬腿踹向赫冥的肩膀,想把人蹬开。但赫冥像是预料到了一样,手从善如流地抓住了她的脚腕。
穆逸的脚腕很细,赫冥一只手就能圈住。她的手很热,贴在穆逸冰凉的脚腕上,热度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赫冥低下头,嘴唇贴上脚腕内侧。那一小块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她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穆逸的腿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赫冥的嘴唇从脚腕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经过小腿,经过膝盖,经过大腿内侧。
穆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的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身体在赫冥的嘴唇下微微发抖。
“穆逸。”赫冥叫她。
穆逸没理她。
赫冥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低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可怜可怜我。”
穆逸的呼吸顿了一下。
赫冥没有动,就那样半跪在床尾,手握着穆逸的脚腕,嘴唇贴在她的小腿上。她的呼吸很热,一下一下地喷在穆逸的皮肤上,像小小的火苗。
穆逸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她不想看。不想看赫冥那个样子——跪在那里,像在祈求什么,又像在索要什么。她的睫毛在手心里扇动,痒痒的。她想,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纵容这个人的?是从她牵她的手开始?是从她溜进她的被窝开始?是从她亲她的脸颊开始?还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她决定收留她的那一刻,从她在警局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从她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一刻?
穆逸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她的生活,走进了她的房子,走进了她的床,走进了她的身体。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都在她的默许下完成。她默许了。她纵容了。她甚至没有想过要拒绝。
既然决定收留她,不丢下她,可怜她——那就可怜到底吧。
穆逸把手从眼睛上拿开,在昏暗里找到赫冥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更深、更热、更危险的什么东西。
“小混蛋。”穆逸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叹息。
赫冥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低下头,嘴唇重新贴上穆逸的腰侧。穆逸又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赫冥的侧脸上。
房间里的热度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急。
真是艹了!以前只发现了赫冥长的白,怎么没发现赫冥的鼻子山跟高!
穆逸闭上眼睛。黑暗里,她感觉到赫冥的嘴唇在她身上游走,像一条溪流,经过每一寸皮肤都留下温热的痕迹。她的手攥着床单,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一明一暗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赫冥的嘴唇回到她的唇上。这次不急,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穆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回应的,只知道她的手从床单上松开,环上了赫冥的脖子。赫冥的身体贴上来,比她高,比她暖,比她想象中更有力量。
“穆逸。”赫冥又叫她,声音低低的,带着情欲的沙哑。
穆逸没应。但她收紧了手臂。
窗外,烟花炸开最后一朵,然后沉寂。新的一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