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冥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闯进名为穆逸的区域。
在赫冥这里穆逸这个人已经被打上了自己的名字。只是穆逸本人并不知道。
赫冥照常在客厅写作业。桌子上的手机响了。她原来的破烂手机已经因为她在楼梯上的那一摔寿终正寝了。穆逸给她重新买了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型号。这就导致有时候她们会认不清自己的手机。
不过穆逸因为工作性质习惯性把手机随身携带,所以很少发生拿错手机的情况。不过几天正好是穆逸的假期,穆逸难得的在家,手机也是随手一放。
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赫冥也没仔细看随手接了起来。
“小逸啊,明天的团建记得一定要来哦!”对面明显陌生的声音传来。赫冥一愣,把手机拿到面前来从发现这不是她的手机是穆逸的。
对面的人似乎也没料到接电话的不是本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明天团建的事情。警局能有什么团建,无非就是把一些单身的适龄青年凑到一起解决成家问题。赫冥的眼神暗了暗。等对面说完从幽幽开口:“好,我知道了。”她特地压着声音隔着电话,对方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赫冥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黑色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平了一点。她盯着那块黑屏看了两秒,然后拿起自己的笔,继续写那道写到一半的数学题。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她写得很慢,很稳,每个数字都端端正正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坐在客厅另一头沙发上看书的穆逸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那通电话,接的人不是她。
穆逸难得休假,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刑侦案例集,看得入神。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镜架在鼻梁上——赫冥第一次见她戴眼镜的时候愣了一下,心想这人怎么连戴眼镜都好看。穆逸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呼吸都轻,偶尔翻一页,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赫冥的椅子腿旁边。
赫冥写了两道题,停下来,假装看题目,实际在看穆逸。
穆逸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像谁用铅笔轻轻描了一条线。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看书的时候会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忽明忽暗的。赫冥看了很久,久到那道辅助线在草稿纸上都快干了,才低下头继续写。
手机的事她没提。团建的事她也没提。
她只是在晚饭的时候多做了一个菜——红烧鱼,穆逸最爱吃的那种。鱼是她下午趁着穆逸午睡的时候出去买的,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跑了两个菜市场,才找到一条新鲜的。穆逸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说今天鱼买得不错。赫冥说是啊,新鲜的。穆逸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今天的鱼很好吃。
吃完晚饭,穆逸去洗碗。赫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水流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赫冥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明天你休息吧?”
“嗯,”穆逸头也没回,“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问问。”
穆逸应了一声,继续洗碗。水花溅到她手腕上,顺着皮肤往下淌,赫冥的目光跟着那滴水走了一段,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晚上睡觉的时候,赫冥照例从背后抱住穆逸的腰。穆逸已经习惯了,甚至往她怀里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赫冥把脸埋在她的后颈里,闻到她身上洗发水的味道——和自己是同一个味道。她闭上眼睛,手臂收紧了一点。穆逸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勒”,赫冥就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穆逸没再说什么,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赫冥没睡。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穆逸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她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明天那个团建,去的人都有谁?会有年轻的男人吗?会有年轻的女人吗?会有人坐在穆逸旁边,跟她说话,跟她笑,跟她交换电话号码吗?会有人借着团建的名义靠近她,了解她,喜欢她,然后把她从赫冥身边带走吗?
赫冥把脸埋进穆逸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穆逸的味道灌进鼻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淡了一点。她告诉自己,穆逸不会去的。穆逸不喜欢这种活动。穆逸说过,这种活动最无聊了,还不如在家看书。所以她不用做任何事。穆逸自己会选择留下来。
第二天早上,穆逸醒来的时候,赫冥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油滋啦滋啦的响声。穆逸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赫冥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
“今天起这么早?”穆逸打了个哈欠。
“睡不着。”赫冥头也没回,把煎蛋翻了个面,“你去洗漱,马上就好。”
穆逸应了一声,去卫生间刷牙洗脸。等她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粥,煎蛋,两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穆逸坐下,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今天几号?”
“十六号。”赫冥坐在对面,也开始吃。
“十六号……”穆逸想了想,“哦对,今天有团建。”
赫冥夹菜的动作没停,但速度慢了一拍。“你去吗?”她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穆逸嚼着煎蛋,含糊地说:“不想去。这种活动最无聊了,一群人坐在一起尬聊,还不如在家看书。”
赫冥点点头,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的。但她喝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两口就把碗里的喝完了。穆逸看了她一眼:“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赫冥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吃完早饭,穆逸真的哪儿都没去。她在沙发上看了一上午的书,中午吃了赫冥做的午饭,下午睡了个午觉,起来又看了会儿书。一整天都待在家里,连楼都没下。
赫冥也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写卷子,做饭,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沙发上的穆逸。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穆逸去洗澡的时候,赫冥坐在客厅里,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穆逸的手机。她点开通话记录,看了一眼昨天的来电号码,然后删掉了那条记录。不是穆逸的,是她自己的那条。她把手机放回去,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890在她脑子里看着这一切,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宿主,你不打算告诉她吗?】
“告诉她什么?”
【那个电话。有人邀请她去团建的事。】
赫冥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去。”她说,语气很平静,“她选择待在家里。这就够了。”
890不知道该说什么。它看着宿主把那些心思一层一层地叠好,收起来,藏在最里面,外面套上乖巧懂事的外壳。穆逸什么都没看见。穆逸只知道昨天的鱼很新鲜,今天的煎蛋火候刚好,今天在家看书很舒服。她不知道这些“刚好”的背后,有一个人在心里计算了无数遍。
【宿主。】890又开口了。
“嗯?”
【你这样做的本质是什么,你知道吗?】
赫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隔着门听起来像在下雨。
“知道。”她说,“操控。我在操控她的信息环境,筛选她能看到的东西,决定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她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每一步都是我铺好的路。”
890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这是什么?】
“偏执。”赫冥说,“占有欲。病。”
她说这些词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诊断报告。不是自嘲,不是忏悔,就是陈述。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不正常,知道如果穆逸有一天发现了,会怎么看她。但她停不下来。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停下来。
【你害怕吗?】890问。
“怕什么?”
【怕她知道真相。怕她发现你做了这些事。怕她——】
“怕她离开我?”赫冥替它说完了。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当然怕。我每天都在怕。但怕也没用。我控制不住自己。”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穆逸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搭在肩上,把睡衣的领子洇出一片深色。赫冥站起来,去拿了吹风机。“坐下,我帮你吹。”
穆逸乖乖坐下。赫冥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着,手指插进穆逸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拨开,让热风均匀地吹过去。穆逸的头发很软,湿的时候手感像水草,干的时候像丝绸。赫冥的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再从头皮梳到发梢,一遍一遍的。
穆逸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吹风机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赫冥在呼呼的风声里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穆逸的耳朵。
“穆逸。”
穆逸没听见。
赫冥笑了一下,直起身来,继续吹。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她关掉吹风机,把它放回去。穆逸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说了一声“谢了”,就往卧室走。赫冥跟在后面,看着她掀开被子躺进去,自己也跟着躺下。关灯,伸手,搂腰,埋进后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一万遍。
穆逸在她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赫冥。”
“嗯?”
“明天你想吃什么?”
赫冥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穆逸说,“休息了两天,总让你做饭,怪不好意思的。”
“你确定?”赫冥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上次你把锅烧穿了。”
“那是意外。”穆逸的声音闷闷的,“这次我小心点。”
“行。”赫冥说,“那我期待一下。”
穆逸嗯了一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赫冥知道她睡着了。
她没有睡。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穆逸的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一大片,像泼墨。赫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些头发,指尖从发顶滑到发尾,触感像丝绸。她把手收回来,环住穆逸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穆逸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没醒。
赫冥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穆逸知道了那通电话的事,知道了她删了通话记录,知道了她故意不告诉她,会怎么样?穆逸会生气吗?会觉得她可怕吗?会把她赶出去吗?
赫冥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不会的。穆逸不会知道。她会把这些事情藏得好好的,藏一辈子。穆逸只需要知道她是个乖巧懂事的、做饭很好吃的高中生就够了。其他的,都是赫冥自己的事。
她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穆逸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穆逸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柔柔的。赫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月亮都移了位置,那道光从穆逸的眼睛滑到了嘴唇上。
赫冥低下头。
很轻。比那个吻还轻。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唇。然后她把脸埋回去,闭上眼睛。
睡觉。明天穆逸要做饭。得早起看着点,别让她再把锅烧穿了。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这次所谓的团建让赫冥想了很多。
穆逸没有去,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也让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进度太慢了。她伪装得太好了,好到穆逸真的只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乖巧的,懂事的,做饭好吃的,偶尔会撒个娇但无伤大雅的小孩。穆逸会给她买手机,会给她吹头发,会让她抱着睡觉,会在她亲自己脸颊的时候愣一下然后转头就忘。但穆逸不会多想。穆逸什么都想不到。
赫冥不想一直当一个乖巧的高中生。
高三过得很快。卷子一张一张地写,倒计时一天一天地翻,黑板上的数字从三百变成两百,从两百变成一百。赫冥的成绩稳定在中上游,老师说努努力能上一本,她就真的努了努力,月考排名往前挪了十几名。穆逸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点点头,说不错,继续保持。赫冥看着她平淡的反应,心想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不错”。
上半学期很快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