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下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穆逸从法院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换了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坐到赫冥对面。赫冥正在写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头也没抬。
“你爸的判决下来了。”穆逸说。
赫冥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一道辅助线,两道辅助线,把那个三角形切得七零八落。
“三年。”穆逸说。
赫冥把最后一条辅助线画完,放下笔,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平淡,像穆逸刚才说的不是一个人被判了多久,而是今天天气不太好。
“三年。”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然后拿起笔继续写下一道题。
穆逸看着她。她见过很多受害者家属的反应——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沉默,有的歇斯底里。但赫冥这种,她没见过。三年,对于一个把女儿推下楼梯的父亲来说,确实不算重。有前科,故意伤害,未成年人,这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三年属于正常区间。穆逸在法院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结果,但她还是觉得应该亲口告诉赫冥。
赫冥写了两个步骤,忽然停下来,抬起头。
“我妈呢?”
穆逸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阿姨身上有很多伤,”她斟酌着用词,“旧伤,新伤都有。我们在她身上检查出了多处陈旧性骨折的痕迹,还有……”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还生了病。”
赫冥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穆逸的停顿很短暂,但赫冥捕捉到了。那种停顿不是想不起来要说什么的停顿,是在想要不要说的停顿。
赫冥忽然开口:“艾滋吗?”
穆逸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赫冥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但她又看了一眼穆逸的反应,发现不只是震惊,还有别的什么——困惑,不解,还有一种“你怎么会知道”的不可置信。
“不是,”穆逸摇头,声音有点紧,“是肝。肝有问题,医生说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累导致的,还有点别的并发症,但绝对不是……”她顿了顿,“你为什么这么说?”
赫冥看着她,眨眨眼。
上辈子她妈就是得了艾滋。当然,她妈那种老实本分、把老公当天的女人肯定不会出去乱搞,是她爸出去乱搞传染给她妈的。这件事对一个被父权裹挟的封建女人来说,简直是要了她的命。她觉得自己脏了,觉得自己不干净了,觉得老天爷在惩罚她。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去医院,不敢出门见人,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人哭。
上辈子,她妈是求着她杀了自己的。她没脸活了,也不敢自杀,就让自己的女儿变成凶手。
赫冥忽然想起那个画面。那个女人匍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色蜡黄,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往她手里塞。杀了我,杀了我吧,我没脸活了。她的声音嘶哑,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一道叠着一道,像干涸的河床。赫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的母亲。给了她生命的人。却没有给她庇护的人。
可怜,可悲,可恨。
赫冥那时候在想什么?她记不清了。大概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觉得累。很累。累到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不想再听见她的哭声,不想再面对这一切。她没用刀。她选了一根绳子。
在勒死她妈的过程中,她知道了——她是真的想死。除了本能地蹬了几下腿,没有任何其它的挣扎动作。她的双手甚至没有去抓那根绳子,就那么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干枯的树枝。赫冥用了大概三分钟。三分钟后,她妈不动了。赫冥松开手,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着那张青紫的脸。她妈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安详。那是赫冥见过她最平静的样子。
“啊,随便猜的,”赫冥笑笑,一脸无所谓,“没有最好。”
穆逸还是很震惊。不是因为赫冥猜中了什么——事实上她根本没猜中,她妈的病是肝的问题,不是艾滋。穆逸震惊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怎么能这么平淡地说出这两个字。艾滋。不是感冒,不是发烧,是那种很多人谈之色变、避之不及的病。赫冥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吃了吗”一样自然。
可能是因为从一个十六岁女孩口中平淡地说出一个性病,让穆逸觉得不可置信。她做了几年警察,见过太多早熟的孩子,见过太多被生活催熟的未成年人。但赫冥不一样。
赫冥的那种“熟”,不是早熟,是熟透了,烂过了,然后又重新长出来的那种。像是被烧过的荒地,表面上长出了新的草,但底下的灰烬还在。
赫冥歪着头看她,眼睛眯起来,像只狡猾的狐狸。
“警察姐姐,”她说,声音轻飘飘的,“我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乖小孩哦。”
穆逸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想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病,想问你为什么猜是这个病,想问你经历过什么——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句含糊的“啊……啊”。
她啊了两声,有点尴尬。
然后她站起来,说想起还有点事要处理,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
赫冥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头笑了笑。
“890,”她在心里说,“我懂的可多了呢。”
【……看出来了。】
“她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有一点。正常人不会从一个十六岁女孩嘴里听到那种病还面不改色。】
“我又不是正常人。”
【……这倒是真的。】
赫冥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窗外的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像一块怎么拧都拧不干的抹布。她看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上辈子勒死她妈之后的事。她站在尸体旁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她把她妈吊起来,吊在了她爸妈的卧室门口,是一推开门就会看到的地方。然后她就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他爸回来。
她爸喝的醉醺醺的,走路都走不稳。根本没注意到躲在暗处的赫冥,打开房间的门,一具尸体映入眼帘。那个身上充满恶臭的男人还来不及发出尖叫,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吓晕了。
赫冥走过去叹了下鼻息,有点失望,居然没死。
既然没死,那就活着吧。她没杀她爸,只是把他的手砍断了。骨头链接处是很难彻底砍下来的。赫冥却不怕,她像砍肉一样,一下一下,血液迸溅。赫冥带着头盔不让那恶心的血溅到自己身上。她爸被痛醒又被吓晕,反反复复。
这些东西它们都烂在她肚子里,烂在上辈子的那个身体里,跟着那具尸体一起火化了。
但刚才穆逸说“肝有问题”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画面。她妈跪在地上,往她手里塞刀。杀了我。赫冥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宿主,你还好吗?】
“好着呢。”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那道没写完的数学题。辅助线画好了,公式套进去了,答案算出来了。她把答案写在横线上,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点都不像刚想过杀人的人。
晚上穆逸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苹果,香蕉,还有一盒草莓。她把草莓洗了,装在碗里,放在赫冥的书桌旁边。
“吃水果。”
赫冥看了一眼那碗草莓,红的,亮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穆逸。”
“嗯?”
“我……妈,她那个病,严重吗?”
穆逸沉默了一会儿:“不严重。医生说好好养着就行。她人在医院,有人照顾。”
赫冥点点头。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擦掉。
“那就行。”她说。
穆逸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赫冥嚼草莓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穆逸。穆逸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的“你应该去看看”,是那种真正的询问——你想去吗?你愿意吗?赫冥摇了摇头,继续嚼那颗草莓。
“不去。”
穆逸没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赫冥吃草莓。赫冥吃得很快,一颗接一颗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穆逸忽然觉得,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总让人想给她多买点。
“那以后怎么办?”穆逸问,“你不想回家,学校宿舍开学了你还住吗?”
赫冥停下来,嘴里还含着半颗草莓。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想住了。”
穆逸没说话。
赫冥抬头看她,试探性地问:“我能……继续住你这儿吗?”
穆逸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伸手拿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住吧。反正都住了这么久了。”
赫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下去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吃草莓。但穆逸看见了。她看见了那双眼睛亮起来的那一瞬,像有人在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穆逸没说什么,只是又拿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甜的。
就这样,赫冥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正式住进了穆逸家。穆逸帮她去学校办了走读手续,周老师问了几句,知道是住在穆逸家,也就放心了。临走的时候还拉着穆逸的手说这孩子命苦,你多担待。穆逸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赫冥的东西还是那么少。从宿舍搬出来的那天,她拎着一个书包和一个塑料袋就出来了。穆逸站在车旁边看着那点东西,沉默了两秒,然后打开后备箱,让赫冥放进去。
“就这些?”
“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