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在信里委婉地问上两句。
“边关苦寒,可还习惯?”
“听闻你近日领兵剿了一股流寇,可有受伤?”
“前线的粮草可还够用?”
她写了无数封信,却始终写不出那句——
我想你了。
那句话太重了。
重到她写不出来,也不敢写。
一路上走走停停,殷玄镜看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百姓,记了很多东西。殷晞影依旧是那个殷晞影,见到什么都新鲜,遇到什么都想问。她依旧是那个淡淡的阿镜,心情好了答两句,心情不好就当没听见。
直到那天,马车路过一个村子。
那不在他们的行程上。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偏僻的、没什么特别的小村子。
可殷玄镜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和魏昭从前掉落山崖,被一个妇人收留的地方。
“停车。”
她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殷晞影在后面喊:“阿镜?你去哪儿?”
她没有回头。
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她记得每一处转弯,每一棵老树,每一个岔路口。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
可当她站在记忆中的那个位置时,她停住了。
那里只有一座光秃秃的木屋。
门歪了,窗破了,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的已经半人高,把那条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完全吞没。
没有人住。
而且是很久没有人住了。
殷玄镜心里猛地一跳。
“阿镜?”
殷晞影追上来,气喘吁吁。他看着眼前这座破败的木屋,又看了看殷玄镜的脸色,一脸莫名。
“这是哪儿?你来过?”
殷玄镜没有理他。
她转身,抓住一个路过的村民。那村民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锄头差点扔了。
“这里以前住过人吗?”
她的声音很急,急得不像是平时的她。
村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这地方?没人住啊。这么偏,谁愿意住这儿?”
“不可能。”殷玄镜说,“两年前,这里住着一个女人。她说她丈夫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
“没有没有。”村民连连摇头,“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这屋子一直空着。从没住过人。”
殷玄镜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女人手上的茧子。
当时她只是扫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干农活能生这么多茧子啊”。女人笑着说是,说丈夫走得早,要养家糊口,干的活多。
可现在想起来——
那根本不是干农活能生出来的茧子。
那是常年握刀握剑、拉弓射箭的人才会有的茧子。
她的手,虎口的位置,指节的侧面,每一处都精准地对应着兵器的痕迹。
殷玄镜的脚下一软。
如果不是殷晞影眼疾手快扶住她,她差点跪下去。
“阿镜?阿镜你怎么了?”
殷晞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殷玄镜听不清。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了。现在想起来,一切都不对劲。
说是刺客,但那些人为什么只追着她?明明殷晞影才是太子,明明他才是更显眼的目标。可那些人从头到尾,都是冲她来的。
一个不谙世事的妇人,在那么偏僻的地方独居,看到两个陌生的、狼狈的、来路不明的女孩,却没有半点防备。她收留她们,照顾她们,给她们吃的住的,从不多问一句。
还有魏昭。
那些夜里的亲吻,那些落在伤口上的温度,那句“你要记住”。第二天若无其事的笑脸,那些恰到好处的话,那场戛然而止的对话。
还有那句——
“你也跟我一起吗?”
殷玄镜猛地抬起头。
她甩开殷晞影的手,冲进那座破败的木屋。
门被她撞开,扬起一片灰尘。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桌椅早已不见,灶台塌了一半,墙角结满了蛛网。
可大堂正中的木桌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副帕子。
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安静地躺在那里。
殷玄镜走过去,拿起那副帕子。
帕子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和她上辈子见过的那些帕子,一模一样。
和她在那个人手心里翻出的那根毒针旁边找到的帕子,一模一样。
和她两年前从草丛里捡起的那副帕子,一模一样。
它像是一个证明。
证明她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
殷玄镜握着那副帕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灰尘在光线里浮动,落在她肩上,落在那朵梅花上。
很久。
久到殷晞影在外面喊她的声音都停了。
她才开口。
在心里。
——890。
——你是不是说过,一个小世界不会出现两个人重生?
殷玄镜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如果890有实体殷玄镜的刀估计已经插近对方喉管里了,如果系统有喉管的话。
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依旧平静,依旧没有感情。
【理论来讲,是这样的。】
殷玄镜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理论?
【但是我们的主神,才是理论。】
890的语气没有变化,可殷玄镜听出了那背后的意思。
主神又让它的系统来给它擦屁股了。
这就是默认。
默认魏昭也重生了。
默认魏昭也有前世的记忆。
殷玄镜的额角青筋暴起。
如果魏昭也重生,也有前世的记忆——
那这一切算什么?
那个村子,那个木屋,那个“好心收留她们”的妇人,是魏昭特地给她制造的世外桃源吗?
她觉得她可怜吗?
觉得她需要一场“普通人的生活”来满足吗?
那些日子,那些晨昏,那些一起挑水、一起吃饭、一起挤在小床上说悄悄话的时光——在魏昭眼里算什么?
那些密密麻麻的、落在她伤口上的吻,算什么?
那句“你要记住”,算什么?
还有那个夜晚,她问“你想一直待在这里吗”,魏昭反问“你也跟我一起吗”,她说“不会”。
那句“不会”。
在魏昭眼里,又算什么?
殷玄镜站在那里,握着那副梅花帕子,一动不动。
灰尘继续飘落,光线继续浮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很紧。
紧得喘不过气来。
原来那真的是一场梦,是魏昭专门为她造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