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名火烧着殷玄镜的神经。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那股火从心底烧起来,烧过五脏六腑,烧过四肢百骸,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那火焰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烧成灰烬,烧得什么都不剩。
愤怒吗?
不是。
委屈吗?
也不是。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被人攥住了心脏,又像被人扒开了伤口。像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所有的秘密都被摊在阳光下。
她只觉得这股火要把她烧死了。
“阿镜?”
殷晞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
“阿镜,你……你还好吗?”
殷玄镜没有回答。
她背对着他,握着那副梅花帕子,一动不动。可她的背影在抖,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
殷晞影绕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吓得后退了半步。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殷玄镜。
双目赤红,像是燃着两团火。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折断,也随时可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一个做什么都不形于色的人,变成这个样子——
那得是多大的情绪?
殷晞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准备她暴走,准备她发火,准备她做出任何他想象不到的举动。他站在那里,腿有点软,却没有躲。
可殷玄镜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下,两下,三下。
慢慢地,那起伏平复下来。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火焰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沉静。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梅花帕子。
折好。
收进袖中。
然后转过身,看向殷晞影。
那双眼睛还是有点红,可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失控的人,只是殷晞影的幻觉。
“现在起程回宫。”
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殷晞影愣了一下。
“……哦,好。”
本来也差不多该回去了。走了这么多地方,看了这么多东西,该记的都记了,该写的都写了。他点头,转身去安排。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殷玄镜站在那座破败的木屋前,背对着他。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那空荡荡的木屋,不知道在想什么。
殷晞影收回目光,走了。
回宫的路,和来时一样长。
殷玄镜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殷晞影几次想开口,都被那沉默堵了回去。他只能缩在角落,偷偷观察她的脸色。
那张脸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回宫之后,日子照常过。
因为殷玄镜的提议,上辈子的那场饥荒并没有太严重。各地的收成都比往年翻了一倍,百姓有了粮,国库有了储,朝廷的赈济及时到位。几个月下来,民心渐渐安定下来。
一切都比上辈子好。
可殷玄镜知道,还有一件事,和上辈子一样。
皇上病倒了。
消息传来那天,殷玄镜正在写信。笔尖顿了顿,然后继续写下去。
“知道了。”她说。
传旨太监退下后,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那封信折好。
那是给魏昭的信。
写了很久,始终没有寄出去。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匣子里,和那些梅花帕子放在一起。
距离上辈子皇上驾崩、殷玄镜夺位,还有半年。
只不过现在,她不准备等了。
皇上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
前几日还能上朝,这几日已经起不来身了。御医进进出出,熬药的炉子日夜不熄,可那些苦汁灌下去,半点不见起色。
皇上的眼窝深深陷下去,脸色蜡黄,躺在床上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殷玄镜去探望的时候,被拦在了殿外。
“郡主留步,皇上需要静养,不宜过多打扰。”
侍卫的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转身离开。
一个时辰后,她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穿着殷晞影的衣裳。
小时候的戏码,如今又派上了用场。他们虽然长得不像从前那么像了,可殷晞影的服饰、殷晞影的玉佩、殷晞影的走路姿态——她学得太像了,像到门口的侍卫看了一眼,便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
殷玄镜微微颔首,迈步走进殿内。
殿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浓得化不开。几个宫女垂首立在角落,御医刚刚退下,桌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药汁。
殷玄镜走过去,在龙床边跪下。
“父皇。”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皇上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犀利了。眼白泛黄,瞳孔涣散,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人。他看着跪在床边的这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上那张脸。
“影儿……”
殷玄镜没有动。
那张苍老的手抚过她的脸颊,粗糙的、温热的,带着垂死之人特有的温度。
她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
“儿臣在。”
皇上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在就好,在就好……”
他的手滑落下去,被殷玄镜接住,放回被子里。
皇上开始说话。
絮絮叨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说朝政,说边关,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在一众兄弟里杀出来坐上这把龙椅。那些往事断断续续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殷玄镜跪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然后皇上说到了她。
“镜儿……”
殷玄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镜儿啊,”皇上望着帐顶,喃喃自语,“让她去和亲吧。”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太聪明了。”皇上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她眼睛里的东西,朕太熟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回忆什么。
“朕当年在一众兄弟里杀出来,就是那个眼神。”
“可她是个女子。”
这句话,他说了三遍。
“她是个女子。”
“她是个女子。”
“她是个女子。”
像是在劝退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是个女子啊!”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说不清的情绪,“眼里怎么能有那样的野心!”
殿中很安静。
药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殷玄镜跪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偶尔也会抱她,也会夸她聪明,也会给她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虽然没有对殷晞影那样重视,但也不差。
可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她的野心,看出她比殷晞影更适合那个位置。
但那又怎样?
她是女子。
女子不得参政,不得干政,不得有任何“大逆不道”的想法。这是规矩,是祖制,是所有人都默认的道理。
就连看穿了她野心的父皇,最后想到的,也只是“让她去和亲”,让她远离这片土地,远离他的太子。
殷玄镜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皇上又说了一会儿。
说殷晞影以后要如何如何,说国师会辅佐他,说魏将军会支持他。说朝中那些老臣,谁可信,谁不可信,谁要提防,谁要拉拢。
殷玄镜都耐心地听着。
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
终于,皇上说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也慢慢阖上,像是要睡过去。
就在他即将陷入昏睡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
“让阿镜做皇帝。”
皇上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球几乎要突出来,死死盯着跪在床边的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影……影儿你……!”
“错了,父皇。”
殷玄镜抬起头,对上那双瞪大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
“我是镜儿。”
“还是分不清我们两个吗?”
皇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个他方才还抚过的“影儿”的脸。那张脸和影儿那么像,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太熟了。
那是他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神。
“你……你……”
皇上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她。
殷玄镜没有躲。
她就那么跪在那里,任由那只手颤抖着指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儿臣今日来,不是为了气您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儿臣只是需要一道圣旨。”
“一道让全天下都知道,儿臣是先帝亲封的女帝的圣旨。”
皇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