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告诉我回来一趟是专门跟我说这些。”
咖啡厅里,俞寒面前的饮料一口没动。
冰块撞得杯子叮当作响,裴四隅的话让他没心思喝东西。
“专门不至于,我真是顺道来找你蹭饭,不信你问赵驰阳,”裴四隅说,“那你这算是怎么个事,喜欢又不谈,就憋着不说呗。”
俞寒的指尖抵着温热的杯壁,骨节微微泛白,声音淡得像水。
“……说不说,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裴四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俞寒,你清醒一点。”
“现在不是高中了,没人管着你跟谁同桌,没人盯着你放学跟谁走。整个大学四年,你敢保证乔燃不会喜欢上别人?不会找个女生谈恋爱?”
“他想谈就谈。”俞寒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掐着指节,话却不怎么走心。
“说得好听。”
裴四隅没好气地翻出手机,像是懒得再跟他掰扯,“当年那股子宁愿一个人坐冷板凳的倔劲儿现在都去哪儿了?”
俞寒没接话。
咖啡厅里舒缓的钢琴曲在此刻听来有些刺耳。
裴四隅喝光了最后一口冰美式,杯子往桌上一放,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俞寒,在康和那三个月,你什么都不说,但我大概能猜到。”
康和。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进俞寒的心脏。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消失殆尽,两道原本就凌厉的眉峰更是死死地压了下来。
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潮,有隐忍,有厌恶,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惧。
那是一个打着“矫正”旗号,把人当成货物一样关起来,磨灭所有少年棱角的牢笼。
裴四隅看着他骤然沉下来的脸色,也敛了神色:“我知道你不想提。可你想想,费了那么大的劲才从那个鬼地方出来,难道还要再把自己困死一次?”
“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裴四隅不知道和俞寒说过多少遍。
俞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死寂。
“是我的错。”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却没喝,只是望着里面晃悠的液体。
是他先对乔燃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怎么不是他的错。
……
这个觉,乔燃到底是没有补成。
他在寝室里坐了没多大一会儿,导员的消息就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让他去体育馆当观众。
他们外语院和隔壁人工智能院有场篮球赛,观众席太空了,导员让乔燃帮忙召唤同学,凑一下人数,至少面子上得过得去。
但是就院里给的那一点德育分根本不足以吸引多少同学来观赛,无奈乔燃只能发动一下班长本人的人际关系。
齐望北已经睡死了,乔燃把信息转发到班群里后,叫上了曲天瑜。
“就你一个?”
曲天瑜四下望了几眼,没看到另一个人影。
“就我一个,喊不来人了。”乔燃点头。
“我还以为你会叫上俞寒,这搞得我有点受宠若惊。”曲天瑜半开玩笑,在乔燃旁边的位置坐下。
那次组队事件过后他经常能看到乔燃和俞寒一起出入,这次俞寒没跟来,曲天瑜觉得有些新奇。
乔燃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以前的同学来找他了,我就没给他发消息。
比赛马上开始。
两个院队的运动员开始四下活动,聚一起互相打气。
乔燃没什么心思看比赛,掏出手机横过来,点开蛇蛇争霸,指尖在屏幕上随意划着。
“你今天怎么了?蔫儿了吧唧的,我有这么催困吗?”曲天瑜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你没那么大功效,”乔燃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点倦意,确实有点不对劲,“应该是今早上又降温,我穿少了,冻着了,头疼得厉害。”
还没到彻底暖和的季节,他没来得及看天气预报,只穿了一件薄袄就赶到了教室。
乔燃甚至能回想起俞寒看到他时的表情。
“你可别是发烧了,明天综英课不好请假。”
乔燃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
他伸出手背贴了贴额头,没察觉到什么异常,只当是冻着了,便缩在衣领里勉强看完了整场比赛。
期间俞寒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在哪儿。
乔燃如实回了体育馆。
【俞寒】:那我过去。
【小火苗】:不用,快比完了,来了也没有德育分加,我一会儿就回寝室。
俞寒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个“好”字。
签到完毕要走的时候,曲天瑜叫住他:“你顺路去医务室捎盒药吧,感觉就你这状态,半夜得烧。”
“快呸,别咒我。”
乔燃笑着骂他,还是听了劝在回寝的路上拐去买了盒三九感冒灵。
回到寝室,也不管现在是几点,他接壶热水,冲了两包药喝下,然后爬上床倒头就睡。
齐望北和另外两个室友见状,动作都放轻了不少。
但这个时间点正是寝室的游戏时间,三人虽然不说话,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却没停。
没了人声的衬托,那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反倒更明显了。
乔燃第二次醒来,打开手机看时间,是晚上七点。
他睡得很浅,浑身都冒着虚汗,脑袋昏昏沉沉的,难受得厉害。
班长群和学生会群的消息攒了99+,也不知道又有什么活动要布置,红点都变成了省略号,导员还发了个表格过来,让他尽快做好上报。
……怎么平时没觉得当班长有这么多事情要干。
再往下翻,俞寒的聊天框也有红点。
【俞寒】:我这里还有药,需要的话给你送过去。
【小火苗】:?
俞寒秒回。
【俞寒】:睡醒了?好点了吗?
【小火苗】:你怎么知道我感冒?
【俞寒】:给你发信息不回,去你宿舍门口刚好碰到曲天瑜。
乔燃啧了一声,寻思这个大瑜的嘴怎么这么快。
【小火苗】:可能真烧了,宿舍有点吵,睡不着。
他下意识想到了俞寒的宿舍,安静、整洁,也太适合睡觉了。
谁知道俞寒紧接着回了句。
【俞寒】:可以来我宿舍睡。
【小火苗】:?
【俞寒】:不是说吵?
【小火苗】:剩下的床全是木板子,我睡哪,睡你床啊?
【俞寒】:你要睡木板的话我可以帮你搬被子。
乔燃:“……”
有那么一瞬间乔燃怀疑自己是困出来错觉了,不然这中文都连在一起他怎么看不懂。
人一旦有了某个想法的苗头,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着按捺不住。
齐望北他们三个人的键盘全是青轴,打游戏的时候还挺清脆带感,但现在三个一起响起来,动静跟三挺机关枪同时突突似的,吵得人脑瓜子嗡嗡,乔燃简直要原地崩溃。
【小火苗】:你信不信我真敢去。
【俞寒】:门没锁,来吧。
于是乔燃鬼使神差地真去了。
他推门的时候,俞寒正从药盒子里拿出温度计,抽出来甩了几下。
“上去躺着,再量个体温。”俞寒抬眸看了他一眼,把温度计递了过来,语气自然得仿佛两人经常这样相处。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乔燃的脸颊却莫名地发烫,久违地感到了一丝不好意思。
床……是能随便给别人躺的吗?
“真、真给睡啊……”
俞寒觉得奇怪:“来都来了,怎么又问。”
乔燃闷闷噢了一声,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飞速爬上俞寒的床,夹好温度计,缩进被子里。
俞寒的床单是新换的,有他常用的皂香味。
和乔燃不一样,俞寒的洗涤用品味道都不明显,淡到稍不留意就会忽略,不仔细根本闻不到。
而今陷在他的被子里,这抹皂香萦绕周身,莫名叫人心里安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