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芒猛地从幻象里睁眼，目睹了厄纳里恩最后投来的仇恨目光，如同一根冰刺扎在他骨头的死角之中，又冷，又硌。

这根刺蛰伏在深处，被父亲的茶水和掌心抚平，他以为这一切会过去的，直到这目光死灰复燃，被嫁接在一双总是笑着的琥珀色眼睛里，于是他骨头缝里的刺又蠢蠢欲动，把他的胸口绞出血来。

他看见一滴泪刷过伊弗瑞特眼下的小痣，将眼眶洗得通红，往日总笑盈盈的声音冷着问他：“为什么，阿尔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尔芒很想说我没有，不是我将他们丢进深渊里的，我只是……

“我只是……处置了违法的市民，”他喃喃道，努力撑起身子，随着用力喉咙里涌上腥味，“尤瑟，即厄纳里恩·月光和他的两个同伴，因为不具有施法证明而使用破坏性法术被逮捕入狱，他们违反了律法。”

“王冠城的哪一条法律允许你将他们变成这样？”

“他们威胁到了普通人的生命，我们作为法师不能胡作非为，否则就要承担律法的代价。”阿尔芒咬着牙站直，仿佛一只遇到危险膨胀羽毛让自己看起来更大的动物。

“所以呢？”伊弗瑞特抬高声音，“你就要把他们折磨成这副样子，来当恶魔的奴隶，让他们生不如死？”

阿尔芒也着急了：“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把他们丢进深渊！”

“是啊！刽子手当然不用负责埋尸！”伊弗瑞特也凭借尖酸的本能开口，说完两人立刻陷入短暂的沉默，在战场间潦草地舔舐起伤处。

自己的呼吸声逐渐淹没了耳畔所有声响，阿尔芒看见一双干净的鞋出现在自己视野里，再抬头，撞见莱法利居高临下的眼神，对方停顿一下，微微弯下腰，但语气里仍然有隐忍的怒意：

“博杜安究竟让你做了什么？既然你觉得自己为律法行事，既然你觉得自己没问题，就不要粉饰任何细节，明白吗？”

阿尔芒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已经被血粘在一起，强行吐出的声音颇为粗糙：“王冠城看似平静，但内外的矛盾只有少数人能看见，罗瓦拉的压力，不同种族之间的矛盾，人口和地皮的冲突，父亲每天都在为了这些事操劳。命轨纺锤……是我利用预言法师的法力得到的。”

“这件事难道不是罗瓦拉皇国方面委托的？”莱法利问他。

“这是父亲的要求，我们希望借此机会拿到罗瓦拉的把柄。”

莱法利抿着嘴唇沉默片刻，似乎这些话不值得点明：“太不择手段了。你竟然顺着他的要求做，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奥黛特女士——”

“你认识我妈妈？”阿尔芒忽然睁大眼睛。

莱法利没有回答他，眉头皱在一起，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不等阿尔芒继续问下去，伊弗瑞特从尤瑟和其他伙伴遗体上拿下了遗物，只留给他冷冽的侧脸：“为了一个把柄，你就可以把他们的预言法力抽干，用惑控法术操控他们透支自己的力量为你们服务，你们和那些恶魔领主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他们会被带到深渊里，我以为……”阿尔芒不敢看他，总觉得望向他的每一秒都会被眼泪烫伤。

“好一个‘我以为’，一群被自己预言反噬的奄奄一息的精灵会被送去哪里，难道是医务室？”

“应当是这样的……”

“够了。”伊弗瑞特打断他，“以你的聪明程度，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当了帮凶，可恨的是我竟如此了解你，我不能说服自己你是不知情的……”

我喜欢你的智慧以至于我不能否定它，可命运怎么能让我爱错了人？

他用尽全力才将这句话收回鞘中，今天的血已经太多了。

“你不能这样评判我，我有自己的理由，我需要——”阿尔芒的声音抖得厉害，随着剧烈的心跳声和快要呕出五脏六腑的反胃感，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的罪孽，但即使如此，他还在拼命咀嚼最后的解药。

——我需要父亲的爱，我不能让他失望，无论如何不能。

浪子的爱或许曾落在他心里，可那随波逐流的真心让他不敢踏足，诗人走到哪里都会爱上不同的人，他怎么能为了短暂的靠近就付出一切呢？所以最终父亲的爱赢了，那份只需要他付出一点点就能得到的爱。

即使这一点点是他的良心和正义。

伊弗瑞特显然不能理解他，那双银蓝色的眼睛结了冰，反问道：“人类的利益就理应放在精灵之上？你们都是这样默认的，甚至不觉得自己有错，如果换成人类预言法师，博杜安还敢这么做吗，他当然只会针对精灵！”

“我父亲从不歧视任何种族的地位！”阿尔芒被逼迫到最后的角落，理智被压缩到极致，他终于忍不住高声反驳。

“别吵了。”莱法利堵在两人之间，他察觉到四周的恶魔已经开始被这场争吵吸引，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这一切他见过太多次了，人类与精灵在森林中相互射箭，在城市中相互诽谤，结局总是在流血。

伊弗瑞特不肖他劝架，也没有再看向阿尔芒，收拾好遗物后，将尤瑟的双手交叉在胸口，用一团火焰点燃了干枯尸体的衣角，它们在深渊含恨而亡，连灵魂都无法回归家乡。

那就让仇恨的火焰焚尽一切吧，包括自己。

伊弗瑞特独自离开，莱法利深深地看了一眼阿尔芒，低声说了句“先回去吧”，也转身向市场出口走去。

阿尔芒看向奴隶堆里仍然活着的精灵，他们目光空洞，仿佛没听见这一场争吵，他将几枚金币塞进其中看起来最健康的人手里，颤声留下一句抱歉，逃跑一般裹紧了斗篷快步离去，深渊不给他们拉开距离的条件，他却不敢跟上最前方的身影。

拿着金币的奴隶条件反射般看了看手心的东西，在逐渐靠近的恶魔中凄惨地笑了笑，唱歌一般小声呢喃：

“愿你忏悔的枯叶有大地可落吧，小小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