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艾穆克·以太流自认为已经足够“沉稳”，但生活中也需要时常来点“唯恐天下不乱”的趣事。处在绝对的原点不倾斜之人，当然也可以享受突发状况。

不过事砸到自己头上总是要不高兴的，偶尔他眼前的黑暗里也会浮现几个神的样貌，得不到信徒愿力的神如今又要为弄瞎他操心，竟然显得有几分落魄了。

狩猎之神的狗不安地转着圈，索艾穆克窝在沙发里突然抬起头，下一秒，大门甩开又砸上的声音伴随着怒气冲冲的脚步声上了楼，他茫然地转了转头，也顾不上问马洛在哪个方向：

“这是我利兰老兄？谁惹他了？”

马洛看着他的后脑勺叹了口气：“不清楚，但他似乎哭过。”

“哭过？！”索艾穆克突然尖叫一声，手脚并用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摸索着找到楼梯的扶手：“这我得看看啊，我去跟他聊，其他人呢？”

话音刚落，莱法利从门外进来，看见两人一副茫然又期待的样子，有几分新学期新课程第一节的学生模样，便了然地解释道：“阿尔芒在外面，有些事你自己去问他吧。”

“连老师你也这么说？看来不是一般的吵嘴打闹，哦不，现在来说，宁可是一般的吵嘴打闹吧。”索艾穆克摇摇头，抓着楼梯扶手上了楼，回头又歪歪脑袋：“利兰在哪边门？”

莱法利指挥他：“转身，双手平抬，右手这一扇就是。”

马洛看他钻进书房，对伊弗瑞特没上锁一事略显惊讶，然后向莱法利告别：“我去看看阿尔芒。”

莱法利没有特别的表示，似乎方才的事情已经没什么所谓。

马洛只在腰带上挂了剑，穿着常服出门，在熔岩海边一处崎岖的长石头上找到了阿尔芒，后者察觉他来，也只是垂着头向另一边让了让。

在沉默与熔岩缓慢流动破裂的声音中，马洛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和我说说吧，倾诉能让你好受点。”

“你会对我失望吗？”阿尔芒盯着自己的鞋尖。

“安茹教会的神父会对来忏悔的信徒失望吗？不，只会欣慰。”

“就算我真的做错了事？”

“你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阿尔芒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望着他深蓝的眼睛：“可伊弗瑞特他那么伤心，他的朋友是被我伤害的……”

他从脑袋里混乱纷飞的念头里断断续续捻出故事，颠三倒四地讲给对方，而马洛着实是绝好的听众，很快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我让他失望，让他难过了。”阿尔芒低声总结道。

马洛让手心尽量温暖些，然后覆在他后颈：“无论是对是错，亲爱的阿尔芒，你都不应该由另外一个人失望与否来评价，不要这么想了。”

不该这么想吗，那前一日的恋人怎么能成为今日的仇人，爱果真是有条件的，当你失去了、做错了、令人失望了，就理应得不到奖励了。

“可我——”阿尔芒将指节上的金属戒指攥出摩擦声，直到他终于无法将仅剩的力气留给自己，转而向身边唯一的光与热倾斜，被马洛会意地揽在怀中。

“——可我也不想失去，我不想对厄纳里恩施咒，他们被关押和驱逐就足够了，为什么非要我去做这些事呢？我不想让任何人失望，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什么都办不好呢？”

他始终干涩的眼眶终于承载不了过多的情绪，暴雨应声而至，马洛低垂着眼，在他的抽泣声中轻轻拍打安抚着，仿佛要将这些沉重的悔和恨从这小小的人类身躯中捋出，好让他重新自在地飞起来。

“不必对任何人负责了，阿尔芒，对你自己负责吧。”马洛用他自己的斗篷替他擦擦眼泪，忽然想起塔玛拉曾经的预言，如果这就是阿尔芒要面对的前所未有的挫折，那他除了一如既往同情泛滥要去引导，也不能多做什么了。

毕竟事实如是，他不能再认可一件恶行，也实在没有两全的法子。

良久，阿尔芒平静好情绪，深渊给不了决裂的人一点隔离空间，再怎么说，他也得收拾妥当，等离开深渊再做打算。

“怎么样？”马洛轻声问他。

“没事了。我回去会查清楚是谁把他们带来深渊，即使已经无济于事……但就像你说的，我该为自己负责。”阿尔芒揉了揉鼻梁，重新整理好眼镜，除了一点不明显的鼻音，已经恢复了小大人的沉稳语气。

马洛领着他回到凯伦的房子，索艾穆克已经回到了楼下，和莱法利坐在沙发上交谈什么。阿尔芒被要求去休息一下，他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还是沉默地关上了次卧的门。

楼下三人沉默了片刻，马洛忽然用精灵语开口：“伊弗瑞特那边怎么样？”

索艾穆克耸耸肩，也用精灵语回答：“气话比较多，但应该和你知道的大差不差，无非是博杜安利用月光家的预言法师，而阿尔芒是动手的人。”

“我觉得博杜安不会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把柄就大动干戈，他怎么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有猫腻，万一真的只是恶魔入侵事件？”莱法利参与讨论。

“所以博杜安其实在预言之前就知道命轨纺锤的存在，至少知道一定会有一个强大的魔法遗物，才会选择这么激进的做法。”索艾穆克分析道。

“我认为阿尔芒只是他的工具，甚至不是之一。”马洛叹了口气。

莱法利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未必，他自己如此选择的。”

“依我看，他对博杜安的依赖有些不自然，人类的父子亲情可以这般吗？”

莱法利这次没反驳，和索艾穆克一起静静地盯着他，直到马洛自己放弃，毕竟在座的三位都没有所谓“父子亲情”可供参考。

“好了好了，总之，博杜安有问题，这么久以来阿尔芒和他肯定有通信，我们有命轨纺锤这事他大概率知道，小队长，我们怎么办？”索艾穆克连忙把这微妙的氛围搅散。

马洛神色倒是没有十分沉重：“别担心这个，就算是侦测魔法也不能从我一身龙鳞里找到它，何况我们本来就要回王冠城，博杜安到底有什么图谋，我们反倒要让阿尔芒继续保持联系，才能让他自己暴露。”

“是了，对你来说也就是个昙花一现的人类，那看来是我多虑了。”索艾穆克笑了一声，“魔鬼大公在矿井里设局并派出阿德里安，博杜安又通过预言招募来了你，西格蒙德想要吞并矿物资源害死卡斯蒂安，我这一脑袋的神又觊觎命运的力量，这么一看，我们还真是多线作战了。”

“嗯……我觉得还有什么隐情。”马洛又一副思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