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渡没有寒暄,让洛栀言说出真相。
听完,孟瑶哭的泣不成声。
窗外明媚的天空瞬间变得阴暗无比,黑色的浪潮向病房里袭来,四人将手交握。
最后,病房内什么都看不见了,唯有调查小组四人头顶上剩下一丝微弱的白光。
脚步声穿来,将四人紧紧围住,随后归于寂静。
“有日夜朝暮悬——”
那声音咿咿呀呀像是在唱戏。
“有鬼神掌着生死权——”
黑暗中涌出几个人影,身着戏服,背后几根细线被微光照亮。
“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
每一个字都拖的很长,听不懂在唱什么。
“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
李思瑶听到这里,神情一阵恍惚,张了张口,却又什么都没说。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这下李思瑶确信,这是??窦娥冤??。
她不好打断,于是闭口不谈。
“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戏落,身着戏服的傀儡绕着四人转了一圈,再次唱起来。
李思瑶开口:“这段戏是窦娥冤,孟瑶是无辜的。”
声音沉着又冷静,却带着一丝讽刺般的笑意。
一段戏,道明一切真相。
一直在流泪的人装着可怜博取同情。
真正可怜的人却毫无怨言负隅顽抗。
至此,真相大白。
……
“孟瑶姐!”楚阳赶进来,浓浓的黑暗退去。
楚阳,看到“记者”时,脸上的诧异几乎要溢出来:“你、你怎么在这里?是……老大带你来的?”
“记者”站在原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出来,我要和你谈谈。”
两人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在流光闪烁的花坛中漫步。
“记者”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移动的脚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是你吧?”
楚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脸上又挂起那种习惯性的、带着点脆弱感的微笑:“记者小姐,你说的……我不太懂。”
“呵。”空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江野渡道:“你有什么不懂的,明明都是你安排好的。”
楚阳的眼圈瞬间又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对不起,我……”
“记者”抬起一只手,截断了他的话头。她的视线终于从脚尖移开,落在楚阳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别。你别跟我哭,我不吃这套。”
“她”往前半步,无形的压力随之逼近:“好好说话。说不清楚,今天就别走了。”
楚阳抬手抹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慢吞吞的开口,语速变得慢而沉,像在背诵一个演练过许多遍的故事:“我妈妈生病了……她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就想让她看我跳一次舞,就一次,她从来没有看过我跳舞……”
江野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停。你听不懂话还是怎么的?我问你这个了吗?把你和孟瑶的事说清楚。”
楚阳脸上的笑意消失,方才那种柔弱的、受害者的气质,一点点从他身上剥落。
“是孟瑶安排你来的?”他喃喃自语:“不对……不对,是老大安排你来的。”
“记者”已经走出几步,闻言回过头,看着楚阳,用他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你说的,我不懂。”
没有听见回答。
楚阳仰起头,望着天空,他的嘴角,竟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丝笑容。
“呵。”他冷笑一声,低头看向铺满鹅卵石的小路,轻声说:“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声音很小很轻,融在风里被吹散了。
江野渡没有听清:“什么?”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几分钟,或许更久。
“呵呵,”他轻轻笑了两声,那笑声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是我自食恶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认。”
江野渡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认了,心中疑惑,强装镇定:“怎么?怎么突然就认了?”
楚阳叹出长长的一口气:“我身边都是一群利欲熏心的小人,为了钱什么都做的出来。想来他们已经把我卖了,我又何必再装无辜呢?你也是个聪明人,我没必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你犯傻。”
江野渡笑出声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唉……我还以为你很聪明,原来是个傻蛋。”
“你……”楚阳生气的瞪着“记者”:“你什么意思?”
江野渡牵着洛栀言的手回头,继续朝前走去,没有回答。
……
他们从侧门回到病房,既然想要的信息已经得到,也不必在此久留。
在回去的路上,江野渡和兄妹俩大致复述了一下刚刚的情况,当即决定前往河对岸上网,把一切公之于众。
既然在这个被编织的故事里,孟瑶被放在了“好人”的位置,那么Dancer递出的信息碎片,大概率是真的。
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原来最关键的真相,一直就摆在他们眼皮底下。
登上电脑后,调查小组通过张肆宵都通讯器和Dancer的U盘,把记忆里的细节、楚阳微妙的表情、医院里诡异的空白报告,还有那份沉甸甸的U盘里所有内容,一点点敲进文档。
最后,光标停在发布按钮上。
江野渡深吸一口气,看了洛栀言一眼。
洛栀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食指落下。
鼠标点击的声音很轻。
但就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发出声音。
恢复正常了,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整个世界变得清晰明亮,所有细致入微的声音都直抵脑海。
成千上万条评论提示音、转发震动、消息推送的叮咚声、不同新闻客户端尖锐的突发新闻警报、视频自动播放的嘈杂背景乐、无数人同时敲击键盘的幻听、愤怒的呐喊、惊愕的吸气、狂热的讨论……
所有属于网络世界的喧嚣、洪流与风暴,失去了媒介的阻隔,化作一场震耳欲聋的、毫无过滤的声音海啸,将他们彻底吞没。
所有的网民都在为了“正义”而发声,从没有人会去过问这些信息的来源是否准确,只是一味地顺着网络当前的风向发声,悄无声息的抹去了自己曾经发布过的言论,做出了与曾经背道而驰的选择。
屏幕里每天都流传着大量的信息。
有虚有实,但谁又会去在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