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婆婆,闻起来好香呢!”青慈接过了那碗热腾腾的汤面,最上面还有一颗圆润的荷包蛋,看起来让人是很有食欲。
这可比她刚才买的那两个干烧饼让人幸福多了。
“你替我惩罚了恶人,老身能做的,也只有做这一碗汤面了。”苏云笑着,声音苍老,却很柔和。
“您……是怎么认出我的。”青慈并没有直接动筷,而是迟迟问道。
“我常去那里卖菜,见过你几度来往,便也就猜出来了。”
青慈低眸,却又听她说道:“想必,你也很想知道更多,那宅子闹鬼的事吧。”
青慈又立马抬起脑袋,“您知道些什么……”
“他不贪财的。”苏云忽然回忆起了什么,默默讲述着。
青慈听了老人讲述的故事,渐渐反应过来,老人所说的,恰好就是早点铺子里听来的那个传闻。
“其实这十九年……我夜夜都梦见他。”老人望着虚处,眼神空茫,“就跪在那宅子前头啊,手指头抠着墙缝,血糊糊的,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着……‘金子,金子’。”
她顿了一下,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仿佛那无形的重量又沉了几分。
“那天,他带人去拆颜家老宅,锤子都抡到门板上了,却忽然就停了手,像瞧见了什么别的东西。”老人回忆着,语速很慢,
“到了夜里,他一个人又摸黑去了,我拉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的,然后就把我推开了。”
“第二天被人发现时,他倒在宅子后头的废料堆里,怀里死死抱着一堆破烂青砖,怎么喊,怎么摇,都不醒了。”
“人人都说他是鬼迷了心窍,贪财遭了报应,可我知道,不是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看向青慈,眼中情绪却依然平淡:“姑娘,他走的时候,心口……是空的,就像是被掏出了一个巨大的洞。”
青慈皱眉,“洞?”
“其实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也不知我在守着什么,可能,就是在耗命吧。好在我也快走了。”她依旧语气平和,“可惜了,我去了那边,也见不到他一面了。”
“其实我还想着,这处房子我走了也没有用了,不如留给你……”
这话题太沉重了,青慈知道老人这些年心中之苦,可她还是扯出一抹笑容来,眼神清清亮亮的,被面捂热的手握在了老人粗粝的手上。
“不,”青慈却忽然打断她,“您会安康的,也会守出这个真相的。”
“我帮您一起迎来这个真相,哪怕就只有咱们两个在意呢。”
她并非是出于安慰的目的才这样说的,她真的想看到阴霾从人间的这片土地上散开的日子。
“到时候啊,您再为我做一碗面。”
烛火摇曳,却不那么暗淡了。
青慈咧嘴“嘿嘿”一笑,她想,没出息的人就是这样的,这碗没吃完,已经惦记上下一碗了。
可她真正记住的不止于此,而是,她下山以后,吃到了第一份有人为她亲手做的饭。
晚饭后,青慈一个人走在空荡静谧的街道上,月光如洗。
临别时,青慈悄悄在门框贴了张保平安的黄符。
夜里子时前后,她按着苏云说的路线,来到坟场找到了孙瑞的坟头。
她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
荒郊野坟,杂草丛生,墓碑歪斜,周围隐约有磷火浮动,猫头鹰刺耳的声音盘旋在周围,纵然气氛诡异,可青慈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不适。
相反,她感受到了灵力在体内游走。
青慈双手合十地拜了两下,然后左右环顾了一下,见无人,她咬破指尖,在黄符上画“引路”符文,点燃后插在坟头,火焰呈幽绿色,照亮了青慈冷静却微微皱着眉的脸。
黄符燃尽,烧尽后的灰烬依旧散着绿光,符灰散乱如絮,组成了一个模糊的符号,青慈眯眼细看——像是“囚”字,又似被风吹散的“因”字。
符灰显形代表魂魄状态,散表明已进轮回,聚则是滞留人间,乱说明悲被拘在某处。
这只能说明,魂魄既未入轮回,也未化作怨灵。
青慈见后又赶忙将三枚铜钱用红线串起悬在墓碑前,念咒后铜钱逆时针自转,红线突然绷直,指向城内方向。
更准确的说,就是颜宅的方向。
金银引诱,置身颜家,昏睡不醒。
正如她先前在颜家的猜测,那造梦之人将活人魂魄夺去,留在了梦里。
“可惜了,我去了那边,也见不到他一面了。”
这句话在耳畔回响,苏云会如此说,想来这场空灵梦,她也是多少知道一些的。
那究竟又是谁的梦境?
此事怪就怪在,其实颜宅并无实际阴魂可以让她抓住,如果是某个人的梦境,此人早已尸骨无存,魂魄却并无踪迹。
那此梦就是有人在背后加持。
她找不到关于这个人的一丁点线索。
回想到了梦中的婚礼,每一张面孔都可能是一个死去之人的灵魂,青慈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将铜钱留在了原地,再次作了个揖准备离去。
阴风骤起,枯枝摩擦出嘶哑的呜咽,耳边是指甲刮着骨头的刺耳声音。
青慈后颈一凉,猛地回头。
三步外,一道枯瘦的影子佝偻着背,黑灰色的衣袍下摆空荡荡垂着,没有腿。
她皱眉,刚想朝那鬼东西背后袭击,那影子突然“咔”地一声,脑袋向后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张青白透紫的脸正对着她,眼眶是两个渗着黑血的窟窿,边缘还挂着碎肉。
“借,借你的,借你的,我,我用用......”
腐烂的嘴一开一合,那鬼影飞速倒退着向她挪来,一只干枯的手忽然伸长向她脖子够去,它身体仍保持向前,脊椎骨却完全翻扭着,发出“咯吱”声。
青慈立马朝一边躲去,袖中甩出一张金符,又将咬破的拇指狠狠按上掌心,血珠染红符文,二者合一,黄光炸裂的瞬间,她厉喝:“震!”
鬼影被劈得四分五裂,碎裂的躯体却化作无数只惨白的手,扒着地面向她爬来。青慈正要补刀,突然,所有鬼手僵住了。
它们齐刷刷转向坟场深处,像是被什么更恐怖的东西震慑,正当争先恐后钻回土里时,一道暗火闪过。
没等嘶哑声响起,地上只留下来了一层灰烬。
阴风骤停,月光重新洒落。
“死……死了?”
她先是摇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未有异常,又靠近看了看那团灰粉,“啧”了两声。
已经很久没见过这般恶心丑陋的鬼了。
她抹了把冷汗,然后故意高声嘀咕,“切,谁让你惹我的。”
这话是说给周围窥视的小鬼们听的。
果然,树丛里窸窸窣窣的动静瞬间消失。
要搁以前失去了如此之好的捕鬼契机,她都会惋惜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