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淮义穿着考究的黑绸长衫，两撇小胡子修得整整齐齐，四十出头的样，手里拄着根镶宝石的手杖，走起路来却有些跛。

“小师傅，“尹淮义在太师椅上坐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今日来，可是有了进展。“

青慈却笑着先关心道：“尹老板，您这腿……“

“前日视察工地，不慎摔的。“尹淮义顿了一下，然后摆摆手，音调变了变，“无妨。还是说说颜家吧。“

青慈若有所思抬起头。

她看见，尹淮义手腕上还缠着纱布，袖口还沾着一点暗红。

“尹老板平日里还是要多加小心，“她笑盈盈地继续说道，

“进展是有一些的，只是……怕还是要再多麻烦先生这一次了，比如，查颜家的一个人。“

尹淮义端起茶杯沉吟片刻，“过去这么久了，怕，不太好查吧。”

“唉，所以说呢，我特意来找的您啊。尹老板南征北战什么没见识过，这种事，又关心到您的生意，是吧。”

“尹老板打算拿下这宅子，就算不是为了自己的生意，他也是为民除害的大义之举，您说对不对！”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尹淮义的心窝之处，只见他几不可察地伸了伸自己的腿，还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大有满意之色。

关青慈见此，正准备再夸耀两句，可忽然，方才那只玄猫却又从窗外蹿了进来，尖锐的“喵呜”刺进每个人的耳朵中。最要紧的是，它一只猫爪正好刮蹭了尹淮义的伤口。

伤口倒是不打紧，只是尹淮义竟直接吓得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他立马大惊失色，和方才稳重和气的形象完全不符，颤抖着身子忙朝白管家大喊道：“谁！谁把它放进来的！给我，给我赶出去！这不是猫，是恶鬼！”

关青慈一时意外于忽然的慌乱，她悄悄打开阴阳眼，恰好瞧见了尹淮义身上的一团仓促离去的鬼影，心中了然，似乎觉得事情变得更容易了。

接着，她急忙去扶地上的可怜人，安抚他的情绪。

待他略微安定下来后，道：

“尹老板怎会忽然遭受惊吓，这猫分明是只好猫。”关青慈神色认真，一双明瞳在阳光的照拂下透出了温柔的褐色。

尹淮义：“你，你说什么？”

水晶吊灯上，黑猫正慵懒地舔着爪子，异色瞳孔在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尹淮义则浑身发抖，一把抓住关青慈的袖子：“大师！这猫、这猫它……”

他猛地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几道伤痕，又指了指自己跛着的腿：“都是这畜生害的！”

关青慈皱眉，目光落在那伤口上——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不像是普通猫抓的。

“从前我听人说黑猫驱邪，”尹淮义声音发颤，“我还特意好好照养它，结果、结果——”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涣散，像是又看到了那天的场景：

“那天夜里，我听见花园里有动静，提着灯过去一看，我的百灵鸟被它活剖了，它含着一嘴血冲我笑！”

“是真的在笑！”尹淮义激动地比划着，“像人一样！最要紧的是，当晚我就听见花园里有哭声，凄凄惨惨的，我壮着胆子出去看，就看见……”

“就看见一道黑影朝我扑过来！我当场就昏过去了！”

关青慈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脸，又看了看那只不知何时又出现在窗台上的黑猫。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尹老板，或许，您错了。”

“……什么？”

“不是猫害您，”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指向他身后，“是您身上那只怨灵。”

尹淮义浑身一僵：“什、什么怨灵？”

“一只跟着您很久的怨灵。”关青慈盯着他肩膀上方虚无的空气，声音很轻，“您每赚一笔钱，它就壮大一分。从前它只能吓唬您，现在——”

她指了指他的伤口，耸了耸肩：“已经能伤您了。“

尹淮义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小师傅，啊不，大师救我！我、我还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啊！”

“别慌。”关青慈扶住他，“并非是这猫的问题，只是你遇见那怨灵时，它恰好在现场，保护了你。“那天夜里，若不是它拦着，你早被那怨灵拖走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尹淮义声音发抖。

“吃好喝好，善待这只猫。”关青慈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时机到了，那怨灵自会现身，到时候——闭眼。”

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图案，然后将图案锁入符中，接着把符纸埋入他的额头。

她微微一笑：“再收拾它。”

“睁眼吧。”

-

出了门，街上人来人往，车夫搭着汗巾拉着黄包车穿梭在人群，几个刚下了学堂的女学生几个刚下了学堂的女学生挽着手臂走过，对过的胡同的胡同口，老乞丐朝着路人伸出破碗，斜对过的茶楼小厮笑面迎迎招揽客人。

关青慈每往前走一步，都能看见这个城市不一样的面孔，哪怕只要浅浅一眼——

她能看见车夫肩上作威作福的水鬼，女学生身边萦绕地文曲星小精灵;

老乞丐身后阴翳的饿死鬼，以及酒楼上躺着的醉醺醺的酒仙童子。

她今日除了继续打探颜宅的底密，还有一个相当要紧的任务，那就是——给自己找个正经地方住。

前几日她都是在郊外的破庙将就的，漏风潲雨不说，偶尔还会闯进一些精神不正常的人。

就比如前几日，忽然进来了一个考场情场双双失意的男人，深夜里破门而入，拉住她二话不说就要灌她酒。

还要把她吓个半死呢。

正想着时，一辆老爷车忽然从她眼前穿过，正好轧过了一个水坑，水花全溅到了关青慈身上。

青慈赶忙甩自己的衣服，然后朝着过去的大喊。

“不是，有钱也不能不长眼啊！”

车尾上的一只小小的灯笼妖看见了她，便立马捂着自己的灯笼肚躺在车盖上开始了无情嘲笑。

青慈：“……”

很快她由气转笑。

这灯笼妖向来以指引迷路的人闻名，温顺有礼，如今可真是时代变了，灯笼妖改坐在人车上享清福了，竟然还敢嘲笑她？

等再见到它了，她非得收了它不可！

可转念一想，当今连灯笼妖都有寄身之地了……

关青慈一下子将什么鬼啊魂啊全抛掷脑后，管谁家红事还是白事呢，自己的事才是最大的事！

可青慈在街头转悠大半天，问了几家包吃往的店铺，都失望而返。

耗身又耗心，她还十八一枝花呢，是真干不了那些活计。

从一家药铺出来时，在转角处的糕点店前，她似乎瞟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一个小想法瞬间蹦了出来。

树妖小小的身子靠在店前的木柱上，两只小手抱着半块偷来的桂花糕，脑袋耷拉着，两只小眼睛失落地望着地面，脑袋上的花儿也像受了什么委屈一样全部缩了起来。

【又是你这小偷！】一只火鼠精尖声骂道，【上次偷了我的松子，这次又来偷桂花糕！】

【就是！】旁边的仓鸮晃来晃去，【穷酸树妖，连片叶子都卖不出价钱！】

树妖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我没偷你的松子！桂花糕……我会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