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慈提眉,想不到这小家伙会选择这样与她会面,于是蹲下来轻笑了一下。
“我看见你了。”
她说完比了手诀手掌一旋,一只绿色的小东西从土里被带到了空中,青慈迅速朝那游动的影子抛了一张飞符。
“小东西长得奇奇怪怪的呢?”青慈凑近看了看。
是一只约四尺长的树妖,皮肤是淡淡的绿色,穿着树皮和苔藓编制的衣服,手脚细长,指尖是随意变化的藤蔓。
脑袋大大的,耳朵尖尖的,两只咕噜咕噜的大眼睛平时看透着琥珀色的光,但是在夜间就会发出绿色。
最扎眼的,是它一颗大脑袋上开满了的海棠花。
“小花开得不错啊,”她低头,碰了碰那小花朵,眉眼弯弯得道,“地下偷袭?”
那小花瞬间缩起花心,怪可爱的还。
【别碰我的花宝宝!烫烫烫,快取下这东西,我我我不跑不跑了。】
关青慈脑海里,一道尖锐挣扎的声音闪过。
她手指挥动,符箓上的符文浮动起来一个个前后相接变成格子状的网。
如此便可以减轻灼烧感。
“现在呢,你捣了什么鬼。”
话一了,青慈感觉到脑海里浮动着轻微的尖锐声音,【明明是你擅自闯入,方才还说见过我,怎生又说我捣鬼......】
关青慈竟然也一时语塞,可还是找回来了理,“可你无故袭击我在先。”
【是你自己不要命的!你难道不知此处横祸无数,还硬生生闯进来,我偷袭你……是想把你快快赶出去!】
关青慈没想到它会这么说,抱起胳膊笑着问它,“横祸无数?”
【对!】树妖依旧气哄哄,【横、祸,无数!】
空气默然一瞬。
就在树妖以为自己即将吓跑这鲁莽的敌人时,这少女却忽然说道:
“那就对了!”
树妖瞪大了眼睛看她,半晌才支支吾吾地,【你……!】
“本姑娘为的,就是降伏这祸害人间的恶鬼的,我能怕什么——我问你,你多大了?”
关青慈是真不怕。
她此身确负天赋,于日常功课上素来马虎,可在法术一道上,展露出了常人难及的聪颖。
印象里,师父虽沉默寡言,也曾为她信手拈来的灵光暗自颔首过。
她主修木系,自幼长于山林,可却师从不只一人,只因生来灵法上就自带一份治愈的温润,幼时不少救治人,讨了满山精怪欢喜,故而也被授予了不少奇招野术。
就比方这次,她并未使阵法设障,而是用了采灵术,专采他人本体法术制其自身。
说来她因着乐于手绘又想象丰富在符箓一门上造诣最深,也跟着师父用心学了好些图文。
不仅如此,因着好动不羁,她还自学了枪法,将青纹长枪炼作法器,灌注木灵生机,成了最趁手的兵刃。
自下山后满世逍遥,她还真未怕过什么人什么事。
【哼!就凭你!我凭什么告诉你!】树妖愤愤道。
关青慈也不急,只是指尖绿芒闪了闪。
树妖张了张嘴,【一、一百三十余岁......】
“好家伙,一百多年就修炼成精了?”关青慈略有惊诧。
可心里却想着据本地人传,闹鬼一事已有一百五十年之久,若从年龄看的话,也许鬼事当真与它无关。
而这边小家伙却一下子被惹着了,【这叫什么话,本妖天赋使然,还骗你一小道士不成!你不信,你不信拉倒!】
关青慈无奈笑了笑,“行,我信行了吧。”又道,
“你既非恶孽,我便无意干扰你清净,不过,你不是说横祸无数,那你给我细讲讲,如何横祸?”
树妖哑言,过了一会儿好像有了脑子一样,【你不是说我们见过,你先说!】
关青慈闻言一顿,干脆不拘小节地坐了下来,想着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道:“我说就我说……”
“你,认识棠儿吗?”她恍然回忆起几天前的梦境。
树妖似乎想到了什么,也收起了那副故作威慑的嘴脸,它张了张嘴,【五天前的梦,投意识于颜知棠身上的……就是你?】
关青慈一脸高深莫测得就差拿一壶茶开泡了。
“自那梦以后,我便一直怀疑,颜宅里死的人就是陷入了那个诡谲的梦里。”
她沉默了一下,还有半句话并未说出来:化梦者取走了生者的记忆和神炁,生者无神,药石无医。
“话说回来,那时是你将我唤醒。我却是应该感谢你。”
关青慈回忆起那个梦境,一些情绪堵在心口中。
小树妖被眼前这狂妄之人的善语吓住了。
但是她猜对了。
它在这里活了百年,也唤醒了不少人使他们免于亡命。
这些人被幻想蒙骗至此而后意识不清最终晕厥于同一个梦中。
但是这少女是第一个,并未被任何幻象迷惑就闯入了梦中的人。
它只是如常又救下了一条命而已,可她竟自己寻了过来。
关青慈看着对面被她死死囚禁的可怜模样,多少有些于心不忍,心一动,道:【你告诉我你为何在此救人,我就放了你】
树妖犹疑片刻,而道:【本妖不过就是被筑巢的鸟叼落至此的闲枝,无甚特别之处。】
【不过,】它又忽然大义凛然起来,【救人,是我的天命。】
关青慈被它这个样子逗笑了,也大手一挥收了符箓。
可这家伙竟没反应过来直接摔在了地上。
青慈见状刚想说这树妖怎是个呆木头。
可也就是这个功夫,那树妖立刻化成一影子逃走了。
走之前,还留下一句话:
【就凭你一个小道士,我劝你还是莫要自寻末路的好。】
......果然,妖就是妖,表面纯良,实则狡诈。
关青慈准备收工,忽然感觉脖前一阵闷热,她顺手一摸,是她的枣木青令。
枣木攥在手心,头一遭,竟是热的。
这是师父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念想。
那个清晨,她自向往常一般醒来,却再也没看见醒来的师父。
由此,她背着包袱下山,脑海中,只剩他沉睡时沉寂的面容和要用一生为代价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