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

关青慈皱着眉头吐出进了嘴里的沙子，撑着身子从软湿的泥地上爬起来。

顺手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木头，还好好的。

“嘶！”

后背忽地传来了针刺般的痛意，让她情不自禁扶住了腰。

月光散落在她身上，狼狈的影子掉在地上，把她照得如阴湿恶鬼别无差别。

她回神，看了看身侧一团稀松糜烂的阴影，那东西不像人也不像鬼，长出来的五条长脑袋扭在了一起，其中一条睁着一只已经暗淡的大眼，戳一下，便化作了灰烟散去。

甩了甩脏兮兮的手，然后用手背蹭了蹭了沾满碎发的额头，抬头，看着静谧的月亮。

关青慈忽然就笑了笑。

她才并非什么恶鬼，她是抓鬼的道士，正儿八经的持牒道士。

而刚刚灰飞烟灭的这一团，便是她方才特别处置掉的一只五奇鬼。

早已从四周听闻这恶鬼生出的不少事端，恰巧今日还被她遇见了，她自然是要替天行道了。

只不过，她处置鬼的方式，与寻常人不大相同。

大概就是……她抓鬼，是为了吃掉它。

待痛意消失，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外走去。

如果回头，便能看到这一大片荒寂的坟堆。

这是她来到云溪镇的第八天，却是第一次尝到了本地鬼的滋味。

一般，还发酸。

噬鬼对她来说不过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必须要完成的任务而已，她习惯了这种生活，也习惯了因此带来的痛感。

而对于此刻的她来讲，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兜兜转转许久，她才寻到了这处老宅子。

老宅子占地不小，黑漆大门上挂着“颜氏衣坊“的牌匾，字迹斑驳到几乎认不清。

关青慈从兜里翻出一把黄锈钥匙，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了大门。

冷风扫地，阴气袭面。

云溪镇早年也是大镇，可洋人打进来后，旁的县镇都跟着建工厂修铁路，唯独此地发展不起来，沦落为一破小之地。

这其中，颜宅的闹鬼事端已有百年，各界门派法师纷纷前来作法，然命案只多不少，竟无一人能破得了局。

直到一个名叫尹淮义的大老板跟政府买下了这里。

关青慈决定碰碰运气，毕竟大老板给出的价，可不是小数。

“这些人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出来的时候也好好的，大夫怎么查也没有什么毛病，只不过就是醒不来了。”

“最后，日子这么耗下去，这人呐，也就油尽灯枯了。”关青慈想起尹淮义那副故作神秘的神情，“只不过听闻这些人，都是些贪财好色之徒，也说不定其中另有隐情。”

前院宽敞，青苔石板铺地，两侧晾晒的架子尽数塌落，几根朽木斜插在石缝里。

穿过前厅，后院是一进相连的宅院，入目的首先便是院子一角那一棵巨大的海棠树，几乎遮蔽了半个院子，暮春时节，花落纷飞。

也遮蔽了原本明亮的月光。

关青慈微微愣住。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很熟悉，包括眼前这棵大树。

关青慈打了个响指，指尖闪出一簇火花，她进了一间屋子，久无人住，窗纸破了大半，在风里扑簌作响，属实阴森。

而她却觉得，自己似乎见到过这里人烟旺盛时的样子。

说起来，宅子是早时候是颜家自己建成的。

颜家本是靠纺织制衣生意兴起的，因着做出来的服饰品质上乘花样精巧名声愈加鹤起，竟惊动了那红墙以内的人儿。

在一次宫闱宴上，也不知宫里哪个贵人派人来颜记定制了一套百鸟裙，颜家上下自是欢欢喜喜连夜将这百鸟裙制作了出来。

可谁知，他们等来的竟并非赏赐，而是祸及全家的灾难。

百鸟裙素来以百鸟朝凤为主题，可错就错在，这“凤”怎么也不该真的出现在这旁人的华服上。

这是颜家老爷死前终于明白的罪因。

这一事件直接坐实了谣传已久的皇子谋反的论说。

颜家年满十五以上男丁皆按参与谋反的罪名而被斩杀，而妇小们则都发卖为奴。

至于那位皇子，却似乎并未听闻其惨淡下场，这一风波便全然掀过。

但疑点也是让人费解，颜家老小总不能真的傻到，愣生生把那神鸟织制上去吧。

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事，颜家老少个个死得痛彻心扉却也只是心灰意冷无话可说。

他们，不过是政治斗争里最不值得一提的替罪羊罢了。

听到这背后历史，别说青慈了，就是个寻常人也能明白这闹鬼事由何在，无非怨念迭生显世而已。

她想着这些，在屋内又转了两圈，可就在这时夜风席卷，尘土飞扬之时，一只花瓣钻进了眼睛，她揉了揉眼睛。花瓣掉落到她的手上，她摩挲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

这宅子沉寂了百年，长出如此大的一棵花树和满院荒草。

可怎生连一只虫蚊都没有？

她站起来，忽见指尖的火焰隐隐晃动，一股不属于人族的气息飘至笔尖，她猛得回头。

“谁在这里？”

无人应答。

她打开额前的阴阳眼，隐约看见了树梢上那一双幽幽绿眼。

一只树妖？

关青慈并不准备打草惊蛇，只当没看见。

那妖精静默地看了她许久，背后长出了数十根粗细不一的灵活藤蔓，眸色映出寒光。

【难得，这宅子已安生太久了。】

便是这细微妖语，落在关青慈耳朵里，却分外清晰。

关青慈继续蹲下来一处一处观察，这里实在是杂乱无章，各种家具东倒西歪，想是那些值钱的东西也早就被洗劫一空了。

关青慈来到了卧房，实木床已经塌陷，可她却能清晰地认出这上面的花纹。

不久前诡异的记忆就这样涌进了脑海。可就在这时，一排针状树枝竟从身后直直铺射了过来。

“好不懂事的妖精！”

关青慈骂着，却不妨碍她迅速掐了个手诀，一道青绿色的屏障凭空出现，完美避开了对方的袭击。

直到四周再度归为寂静，她收起屏障，却发现，屏障上并无刚刚躲避的尖针。

她最终走到海棠树下，薄掌抚上它粗糙纹路，慢慢说道：“宅不鬼人鬼，死不奇生奇。”

然后转过身来靠着树干，“你大可出来，也许，我们曾经见过彼此。”

脚下的土壤蓦然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