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因裴南蘅牵扯连累裴家,另一个裴氏党站出来,“陛下,苏平充虽与章家是世交,但章靖川自幼在他舅舅家长大,饶是苏平充见过几次章靖川,也未必真的识得鸿祢玉……”
这些大臣们争吵激烈,煮沸的开水似的,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模糊水雾。
裴南蘅下意识地抬眸看向徐千疏所在的方向,不知何时,徐千疏已经离开,那张椅子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了。
裴南蘅在地上跪了好久,能倒影出人身的地砖冰的她的膝盖都没有了知觉,她一句句地听着殿中大臣们的言语博弈,最后,南诏国王下了决断,他不相信章靖川还活着。
为了保命,裴南蘅只能假装晕倒。
如果赵薄昭肯帮她一把,她大约是能躲过此次惩处的,只是,灾星之上又要加一个疯子的名头了。
裴南蘅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被人抬出殿外,挪到了一个安静地地方,宫女在殿内来回走路的脚步声很明显,没一会儿,一只冰凉的手挽起她袖口,大约是瞧见她手腕上割血的伤口,那手僵了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搭在她腕上给她诊脉,片刻之后,那只手又离开,殿内重回寂静。
殿内熏香很好闻,裴南蘅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
待她醒来时,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夜幕浓重,瞧见裴贵妃坐在她床边。
恍惚中,裴南蘅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揭开被子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母妃。”
“啪!”地一声。
裴贵妃突然冷脸扬手给了裴南蘅一巴掌。
“你个蠢货,你去你父皇那里胡说些什么!你舅父亲眼看着章靖川咽了气,难不成还能有假!若非北斗宫的神官为你说情,你这会儿已经被下了大狱了。”裴贵妃气不打一处来,警告道:“裴南蘅,我不求你为母妃,为裴氏争光,我只求你不要再给我惹事了,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不是你一个公主能懂的,把嘴闭好,老老实实地过你的日子,我和裴家的事都与你无关,你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儿臣明白了。”裴南蘅捂着脸,垂着眼乖觉道。
裴贵妃很快离开。
裴贵妃不愧是武将之女,裴南蘅的脸被她扇的火辣辣地,疼得很,但其实也还好,因为在林州的时候,齐嬷嬷下手要比这重的多。
她如今所处的地方是离鸾鸣殿很近的椒兰殿,隐约中,她听到了一阵悠远的琴音,喊了个宫女过来问是谁在弹琴。
宫女:“公主,椒兰殿是王美人的居所,王美人现在在练琴。”
裴南蘅记得,那天晚上她在皇宫后苑禁地竹林里听到大祭司卢阆要王美人劝说陛下换将,如果陛下最后不同意,那就让王美人施展妖术。
王美人是只妖怪,还打算害陛下。
裴南蘅不懂仙术,也不愿意平白丢了性命,她觉得椒兰殿有些危险,起身,准备先离开这里。
但她刚走到门口,门口守卫的禁军突然持长戟拦住她去路,何将军走过来,“公主醒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
“陛下说公主神志不清,抄经,有神仙庇佑,应当能让您清醒些,所以陛下要您清醒之后去仆射寺抄写经书。”
裴南蘅打不过他们,只能跟着何将军提灯离开。
仆射寺在皇宫东南,离椒兰殿很远,路上有充足的时间让裴南蘅解开系在自己袖口的红绳,把那只赵薄昭给她的那只萤火虫妖攥在手心里。
半个时辰后,裴南蘅跟着何将军他们走到仆射寺门口。
仆射寺,很典型的南诏皇家寺庙建筑,尖圆顶,红砖黑瓦,墙外种着葳蕤繁茂的银杏树,翠绿薜荔枝叶摇晃,攀了满墙,门匾黑漆红底,壮阔门前有整齐石阶延长很远,两侧立有咒纹石塔,塔内层层皆燃有盈盈烛光,照亮了裴南蘅半张侧脸。
一路上,裴南蘅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乖乖地跟着他们往前走,加上何将军很了解裴南蘅的温和淡然的性子,所以并没有对她存多少戒心。
手里的萤火虫妖一直在挣扎,弄的裴南蘅手心有些痒,她一步步踏上青石台阶,走到仆射寺门槛前,趁人不注意,随手将萤火虫妖扔进寺内。
微不可见的尾部余光,在浓重黑暗中星辰似的闪烁一瞬,萤火虫妖就扇着翅膀,拖着红色麻绳,飞向了仆射寺深处。
裴南蘅趁何将军他们不注意,扭头就往后跑。
何将军他们反应也很快,转身就在后面狂追。
最后,裴南蘅被在一座圆拱石桥上被抓住,她死命抱住石柱,不肯回去,但何将军沉着脸,用胳膊猛地肘击她腹部,两相争执之下,裴南蘅竟意外摔落水中。
池塘水面漂浮着绿萍,水很深,水下长着交缠错杂的深绿水草,草腥气很重,有鳞片反光的银灰色游鱼被吓跑,裴南蘅不会枭水,胳膊扑腾着不断往下沉,没一会儿就喘不上来气,意识昏迷,逐渐坠落水底。
何将军巴不得裴南蘅死掉,当然不会派人下水救她。
裴南蘅最后一丝残余的意识里,恍惚记得,好像瞧见了朝她游来的徐千疏,徐千疏还是冷着那张脸,只是那双长有银蓝色异瞳的眼睛在闪着星星点点的碎光亮,星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