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裴南蘅走过来,赵薄昭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抱着胳膊离开,走到不远处的廊柱边,那个位置可以清晰地瞧见裴南蘅的背影,以及徐千疏的正脸。
徐千疏已经十几日没有见过裴南蘅了,他也听闻了这位九公主被南诏国王软禁在芳泽殿的事,刚刚赵薄昭说裴南蘅找他,他本想训斥赵薄昭,谁知,他刚侧过脸,就瞧见裴南蘅朝他走了过来。
裴南蘅今日瞧起来与往常很不同。
之前他见她,她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衣裳颜色淡,装扮素雅,表情也透着股看透生死的寡淡,但今日她穿的很艳丽,红色的衣裳衬得她的气色都比往常好了很多,华丽的妆扮让她今日瞧起来很像一个出身尊贵的凡人公主。
不过公主也好,奴婢也罢,凡人就是凡人,他讨厌卑贱的凡人,更不可能答应凡人的请求。
裴南蘅也清楚徐千疏不喜欢凡人,因而她也不打算浪费他的时间,单刀直入道:“我有一件事想请神官您帮忙。”
徐千疏眼神轻蔑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地抬步就准备离开。
裴南蘅挪步挡住他去路,仰脸望向他眼睛,楚楚可怜道:“若我嫁给孙隼,我会死的。”
徐千疏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他的嗓音极尽疏离,“与我何干?”
“我不想死,神官,您已经救了我两次,请您再救我第三次吧,”裴南蘅身后宽大的绛红色衣摆拖地,声音哀婉地恳求道。
徐千疏轻轻摇头,拒绝道:“我只答应那人,不会让你死在卢阆手里,至于其他的,与我无关。”
裴南蘅看着他坚定的模样,不免失落:“那我能知道拜托您救我的人是谁吗?”
“郑端。”
从来没有听过的陌生名字,裴南蘅没有任何头绪。
“把路让开,”回答完裴南蘅这个问题,徐千疏对眼前这个卑贱凡人的耐心已经耗尽,他这会儿已经想好等下要如何责骂赵薄昭了。
裴南蘅没有挪动。
堂堂北斗宫的少主,在人间,没有给一个卑贱凡人让步的道理。
徐千疏面色冷峻,那双布满银蓝色纹路的异瞳看向裴南蘅时,仿佛凝上了一层冰霜,只是一瞬间,那层冰突然猝不及防地裂开,露出了里面的无措。
因为他瞧见此时的裴南蘅眼下挂着好几颗透明泪珠。
她哭了。
卑贱的凡人就是如此的脆弱,很小的一件事就能将他们击垮。
“神官,我求你了,”裴南蘅抬起她那双盈盈泪眼,梨花带雨地再次软语恳求,“你帮帮我吧。”
之前裴南蘅就曾经通过示弱让徐千疏改变过一次态度,因而裴南蘅猜测这位谪仙神官骨子里应当并非如表面这般冷硬如冰,而且这人很有可能吃软不吃硬。
刚刚出来大殿之前,赵薄昭提的那个要求,又在很大程度上验证了裴南蘅这个猜测。
赵薄昭让裴南蘅同徐千疏说自己心仪于他,目的不过是为了瞧见徐千疏的窘迫模样,如果徐千疏骨子里真的不把凡人当人看,那赵薄昭提的这个要求就毫无缘由。
所以,裴南蘅很确定,徐千疏的性子是外刚内柔,她只需要示弱,就可以融化掉徐千疏外面这层冰冷的硬壳。
徐千疏停下了准备离开的脚步。
裴南蘅没有猜错,她眼底闪过一丝自信,继而又加大了攻势,一颗又一颗的泪珠不断从她脸颊滑落,她以退为进地哽咽道:“我知道我提出来这个要求很无礼,但我的确是走投无路了,神官,孙隼那人视人命如草芥,我若是嫁过去断然难逃一死。”
说着说着,裴南蘅突然跪在徐千疏身前,悲戚道:“我父皇母妃视我作灾星,如今已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我嫁去西秦,我在太陵城认识的人里,就只有您能救我了,神官,求您发发善心,救我一命吧。”
她哭的很可怜,演技也极其精湛。
饶是站在廊柱边,只能瞧见她瘦弱背影,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赵薄昭看见她这幅姿态,也不禁有些动容。
北斗宫那群人这些年来一直处心积虑地要害死徐千疏,用尽了各种办法,其中不乏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或者小孩靠近他,徐千疏每次都能瞧出来他们骨子里藏不住的恶意和恐惧。
但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他在她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恶意,求生的渴望,深陷绝境的无助,放下一切向他求助的孤注一掷,都是真实且不加保留地完全坦露在他面前。
裴南蘅,是一个没有恶意的完完全全的弱者。
徐千疏长这么大,没有遇见过这种人,他想拒绝她的请求,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又在不断告诉他,她不过是个想活下去的可怜人,你又何必如此心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