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明月楼内灯火通明、笙歌鼎沸、觥筹交错。
裴南蘅换上父皇差人为她准备的绛红色宝相花纹曲裾深衣,梳着飞天髻,头戴缠枝莲花纹金步摇,同她那尚未出嫁的五个姐妹一起进入明月楼见礼。
她一眼就认出了坐在宴席左侧第一排前面的那位西秦九皇子孙隼,无他,之前鸾鸣殿的刘公公给裴南蘅送衣裳的时候,还顺便专门带了一张孙隼的画像要裴南蘅品鉴。
孙隼此人生的仪貌壮丽,神情明秀,鹤立鸡群的长相在宴席众人中很是惹眼,说起来,如果他不喜食人肉的话,光看长相,其实也是个不错的议亲人选。
当然,这种事上没有如果。
落座时,宫女引着裴南蘅走到右侧前排,但正巧她的九妹妹蒙逢湘先一步入席,裴南蘅只能往后走,坐到靠近殿柱旁边最后一排的位置。
毕竟是接待外国使节的宴会,席上的菜品很是丰盛。
裴南蘅很喜欢吃桌上的一道莲房鱼包,鱼肉的鲜嫩和莲子的清香相得益彰,十分美味。
她自小长大的林州城内的人常年喜食牛羊肉,很少会做这种河里的鱼鲜,她之前在楚家,齐嬷嬷记恨她的灾星身份,经常吩咐人故意不给她饭吃或是让人给她送一碗已经馊掉的羊肉粥,她是三个月前回来太陵城后才第一次吃到鱼,鱼肉鲜嫩的口感让她很是惊艳。
“鱼腥味那么重,你怎么吃这种东西?”旁边席位上的赵薄昭探过头来,依旧无礼地问她。
十几天来,裴南蘅一直住在芳泽殿里,殿外有禁军看守,她不能出去,外面的人也不能进来,骤然看见赵薄昭这幅张扬模样,她心中居然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亲切,她侧歪身子,低声道:“我就喜欢这个味道。”
赵薄昭看着今日妆扮格外与众不同的裴南蘅,忍不住勾起唇角,意有所指道:“西秦那边大漠荒烟,恐怕不会有人专门给你做鱼吃。”
裴南蘅拿着象牙筷子的手陡然僵了僵,她把筷子放到白瓷碗碟边,侧过头,正色问:“神官不是要我随你回章尾山吗?”
“确实如此,只是,”赵薄昭不羁眉眼含笑,他歪着头,无奈道:“西秦王室同北斗宫之间的纠缠颇深,若是那孙隼真的挑中了你做王妃,我也无能为力。”
裴南蘅假装没有看到孙隼隔着大殿中央身姿曼妙的舞女频频朝这边投射过来的目光,垂睫问:“你无能为力,那徐凌越呢?他是否有能力阻止此事?”
赵薄昭越来越觉得裴南蘅这个人着实有意思,表面看着冷淡,但说话很直,敢想敢干,只可惜,以徐凌越那冷漠的性情,怎么可能会帮她呢?
“他是北斗宫的少主,同西秦要个王妃,是小事一桩,”虽然知道结果,但赵薄昭仍旧想要看个热闹。
蝴蝶在将死之际的挣扎是很迷人的,尤其是一只美的不可方物的蝴蝶。
这次明月楼宴席回去芳泽殿后,裴南蘅不确定父皇是否还会放她出来,所以她现在就要在此想办法让徐凌越答应帮她。
她抬眸看向前排坐在裴贵妃身后席位上的徐千疏,这位谪仙正襟危坐,今日依旧是一身藤黄色衣衫,只是发带换成了晴蓝色。
占了裴南蘅席位的九公主蒙逢湘此时正端着一盘紫皮葡萄大步走到徐千疏席位旁边,跪坐下来,把手里的葡萄捧着放在桌上。
虽然裴南蘅听不到他俩在说什么,但如今形势很清楚,她这位性子骄纵、喜怒皆行于色的九妹妹大抵是喜欢上了徐千疏,那眼里的爱慕几乎都要满溢出来了。
但很可惜,自始至终,裴南蘅都没瞧见徐千疏触碰那盘蒙逢湘送过去的紫皮葡萄,并且,没一会儿,蒙逢湘就有些不高兴地拉着脸,撅着小嘴,垂头丧气地起身回去了自己的席位。
“你能不能帮我把徐凌越叫出去?”裴南蘅敛回视线,轻声问歪坐她旁边席位上的赵薄昭。
赵薄昭正拿着青铜莲鹤爵仰头饮酒,听到这话,他咽下喉头烈酒,没什么规矩地盘着腿,坏笑道:“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裴南蘅低声,“你说。”
赵薄昭的目光在前面的那些舞女身上流连一瞬,随即视线又落在徐千疏的背影上,他托腮道:“不管他是否答应帮你,你都同他说一句,你心仪他。”
裴南蘅蹙眉看向赵薄昭,她理解不了面前这人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大抵神官天生就是与凡人不同的吧,不过,赵薄昭的这个要求做起来并不难,所以裴南蘅立刻就应了声好。
赵薄昭吃惊地微微张大嘴巴,他又同裴南蘅确认了一遍,“你真的答应了?”
裴南蘅觉得他有些啰嗦,但还是点了点头,催促道:“你快去吧。”
“你若是骗我,我可是会报复回去的。”赵薄昭边起身边警告道。
没一会儿,裴南蘅就看见徐千疏站起身,同赵薄昭一起默默退出了大殿。
裴南蘅随即也悄悄起身离开。
旁边宫女紫兰本打算一起跟着出去。
“我去透透风,你不必跟来,”裴南蘅阻止道。
她今日穿的这一身绛红色宝相花纹曲裾深衣繁杂厚重,穿在身上有些累,头顶的发髻和珠翠步摇也压的她脖颈泛酸。
走出大殿后,她稍微松了松肩膀。
夏日的夜风很是清凉,拂面而来,还能闻到风中红蕖的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