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车厢内光影流转。郁千惆望着对面似在沉思的沐晚,忽然开口:"你若要复仇,实在不该带着我。如今的我,帮不了你什么。"
沐晚从思绪中回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怎知是我带你,而不是你带我?"
郁千惆唇角微扬:"这话倒有趣。你莫非不知我内力尽失,与废人无异?又如何能带你?"
沐晚指尖轻点太阳穴:"你虽失了武功,这里却还在。若非如此,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群人耍得团团转?"他眼中露出几分欣赏,"为了不让人看出破绽,竟能忍受那般腐臭——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你将这四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所以,你当时一副看好戏的心态?"郁千惆挑眉。
"非也。"沐晚摇头,"起初我也被你唬住了。直到苦儿执意要留下助你,怕你吃亏,我才决定暗中跟随,想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郁千惆在心底轻叹。苦儿这孩子太过单纯,在心仪之人面前更是毫无防备,竟将所知尽数相告。但他心中并无责怪,只有担忧——不知眼前这人可曾伤害过那单纯少年?
沐晚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放心,苦儿安然无恙。我虽一心复仇,却不会伤及无辜。"
"苦儿待你一片真心,"郁千惆凝视着他,"他当你也是身世坎坷的可怜人,你不该欺他。若知你全是伪装,不知该有多伤心。"
沐晚忽然凑近,指尖在郁千惆颊上轻轻一刮,笑道:"他若真心喜欢我,又怎会在意我是男是女?正如你——"他语带深意,"你也不是女子,不也一样让元承霄为你负了天下?"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的日光在沐晚眼中跳动,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在沐晚的记忆深处,关于两人的故事始于四年前的江湖风暴。那时元承霄为寻郁千惆,几乎掀翻了整个武林,闹得人尽皆知。这场风波直到一年前郁千惆突然现身才暂告平息,却也催生了无数流言蜚语。
有人赞叹元承霄情深似海,有人鄙夷他骄纵狂傲;有人为郁千惆鸣不平——明明聪慧过人,却因漫天流言被说得体无完肤;更有人不服气地想要见识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待见到真人后,反倒轻蔑地认定他不过是"以色示人"。
而数月前,郁千惆自逐师门的举动更是令人匪夷所思。他断绝了与所有故人的往来,包括元承霄,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元承霄,令他变本加厉,恢复了从前那般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
元承霄麾下势力本就盘根错节——先有黄泉渡,后有长东殿,再加上神秘莫测的太白谷。这几方势力联手,再度掀起江湖惊涛骇浪。而他本人武功卓绝,更让众人敢怒不敢言。
种种因果交织,将江湖人的议论推至顶峰。那些唯恐天下不乱之徒既动不了元承霄,便将怒火全数倾泻到郁千惆身上,这才有了"以男儿之身,狐媚惑人,秽乱江湖"等不实之辞,引得不明就理者议论纷纷。
所以此刻沐晚才会说出这般话。他哪里知道,这其中的曲折离奇,当事人所承受的痛楚、辛酸与悲凄,又岂是外人所能体会的?
郁千惆神色一暗,侧首望向车窗外流动的树影,轻声道:“那不过是江湖讹传。”
沐晚嘴角含笑,却不点破他这欲盖弥彰的辩解,只顺着话道:“你放心,若你想避开他,我自有办法让你如愿。”
“你待如何?”郁千惆刚问出口,却见沐晚袖口轻扬,一股异香扑面而来。他眼前渐渐昏花,视线如蒙薄雾,终是坠入了无声的黑暗。
恍惚间,元承霄那张俊美却痛苦的脸又一次浮现,厉声诘问如刀刺心:“千惆,你告诉我,为何要走?”
他听见自己淡漠的回应:“我能给的,都已给你,你还想要什么?”
——除了我这颗千疮百孔的心,除了那些永不能言说的痛楚。
忽然,元承霄的冷笑割开梦境:“郁千惆,灭你满门的元凶,难道不是你自己?”字字如冰锥,扎得他呼吸骤停。
是了,是他,是自己……
“承霄,你说得对,”他在梦中喃喃,“你不过是一把刀,而我……才是握刀之人。”
恍惚间,一只微凉的手探入衣襟。他浑身一颤,仿佛又回到四年前初遇——那人也是这般不由分说地逼近,带着不可抗拒的压迫感,将他困于方寸之间。
“住手……元承霄!”他在黑暗中挣扎嘶喊,“别让我再恨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