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青川得到了这两个字,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又像是某种无言的对抗。他胸口那股急切灼热的气息,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眼底的决心丝毫未减。
他直起身,不再看李俶,而是转向车帘方向,朝外面扬声开口,声音果断而清晰,带着空城殿主一贯的、说一不二的决断力:“暗一,去空城殿!”
暗一正在外面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地捕捉着车内每一丝动静,闻言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缰绳,指节都有些发白。
空城殿?
殿主要把殿下带回空城殿?
暗一脑中瞬间一丝念头,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回应——
“回长安。”
李俶平静无波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久居上位的淡然。
暗一的动作僵在半空。
“去空城殿!”池青川的声音紧接着又响起来,比方才更高了些,带着明显的强调意味。
“回长安。”李俶不紧不慢道。
暗一:“……”
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脸上那常年如同面具般没什么表情的线条,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
这是……要他怎么办?
“我说了,空城殿!”池青川的声音又一次穿透车帘传出来,这次带上了明显的火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了。
“暗一,长安。”李俶的声音平淡,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池青川的火气上。
暗一沉默了一瞬,可那沉默里,他想了许多——想殿下的脾气,想池殿主的执拗,想这两人的关系,想自己夹在中间该如何自处。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沉稳而笃定:“是,殿下。”
然后,他手腕一抖,缰绳轻振——
“驾!”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路面,朝着前方驶去。车轮声重新变得规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争执从未发生。
车内,池青川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眉头拧紧。
“殿下,你这是——”
“暗一听我的。”李俶打断他,语气平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池青川被他这句话彻底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瞪着李俶,看着对方那副八风不动、甚至眼底隐约闪过一丝“你能奈我何”的神情,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却又无处发泄。
最终,他重重哼了一声,像是放弃了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猛地向后一靠,重重倚在车壁上,双臂环胸,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我懒得再跟你这倔脾气计较”的架势,只是那紧抿的唇角和不自觉敲打着胳膊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马车辘辘,继续前行,将荒凉的官道和沉沉的暮色抛在身后。
车帘被荒野上的风吹得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偶尔露出外面飞速向后掠去的、模糊的枯树与远山轮廓。
暗一端坐在车辕上,目视前方被马车灯笼照亮的一小片道路,神色平静无波。
可他的心里,此刻却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殿下和池殿主争来争去,一个要去空城殿,一个要回长安——
可不管去哪,都得先路过河西啊。
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反正都是往那个方向走,到了岔路口再说吧。
到时候,殿下说往东,池殿主说往西——
头疼的反正不是他。
车帘内,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车轮与路面摩擦的单调声响。
终于,池青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已经平复了情绪,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几分认命后的无奈:“殿下。”
“嗯?”李俶淡淡应了一声。
“你手腕上那道符,别想着弄掉。弄不掉的。”池青川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带着一种郑重的告诫,“除非我死,或者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李俶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他知道,那道符就在那里。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他和池青川拴在一起。
也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承诺——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知道。
都会有人在意。
都会有人……不放手。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弯。
那弧度很淡,淡得像一缕即将散在夜风里的烟。
可它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