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越来越浓,官道两旁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
车内一片寂静。
李俶靠坐在铺了软垫的车厢一侧,,双目轻阖,面色平静。他的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地捻着腰间悬挂的那枚羊脂玉珏。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想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暗一坐在车辕上,一手握着缰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他的坐姿依旧笔挺,可那挺直的脊背里,分明藏着几分紧绷——方才殿下和姬台首那一幕,他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沉默地守着。
就在这时——
前方官道中央,一道金光骤然炸开!
那光芒来得毫无预兆,却炽烈得刺眼,瞬间撕裂了渐浓的暮色。暗一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车厢剧烈一晃,堪堪停在那团尚未消散的金光之前,相距不过数尺。
“殿下小心!”
暗一的低喝声里带着全神贯注的紧绷,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按上腰间的短刃刀柄,身体微侧,呈护卫姿态。
金光渐渐收敛,一道玄色身影从光芒中踏出,稳稳落在官道中央,正好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是池青川。
他一身玄色衣袍,衣摆上还残留着传送符淡淡的金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有些急促,显然是追得急了,连歇口气都顾不上。他就那样站在路中央,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直直落在那辆青篷马车上,没有半分要闪避的意思。
暗一看清楚来人,手上的力道微微松了几分,可眼底的警惕却没有完全褪去。
“池殿主?”他的声音里带着警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意外,“您这是——”
池青川没有看他,只是对着马车,微微提高声音:
“殿下,池青川求见。”
车内沉默了一瞬。
只有风声掠过车篷,以及骏马不安地踏动蹄子的声音。
然后,那道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耐:“何事?”
池青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上前两步,在暗一警惕的目光中,径直掀开了车帘。
暗一的手又按上了刀柄,可还没来得及动作,池青川已经钻了进去。
“你——”暗一话还没说完,车帘已经落下。
车内,光线有些昏暗。
池青川在车厢里坐下,和李俶面对面。车厢本就不大,两人对坐,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是李俶身上惯有的味道。
李俶看着他,眉梢微微扬起,那动作极轻,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
“池殿主这是何意?”他问,语气依旧平淡,“亲自来送行?”
池青川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动作很慢,很郑重。
那是一条银白色的丝带,细如发丝,却泛着温润的灵光,边缘缀着极小的、泛着微光的符文。那符文繁复而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池青川直接伸出手,握住了李俶随意搭在膝上的那只手腕。他的手掌温热,力道不大,将那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显苍白的手拉向自己。
“殿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传音同心符丝带,可以互相传音,不管距离在哪。”
李俶的眉梢又挑高了一分,手腕在他的掌心微微一动,似乎想抽回,却又在下一刻停住,任由他握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池青川的动作,看着那条奇异的丝带,眼底深潭之下,暗流似乎涌动得更加剧烈。
池青川的动作快而稳,带着一种“无论你同意与否,理解与否,此事我必须做”的决绝。他将那枚丝带缠绕在李俶的手腕上,指尖凝起一丝内力,轻轻注入。
丝带瞬间亮起柔和的光芒,顺着李俶的手腕缠绕两圈,随即化作一道微光,悄然隐没在皮肤之下。
李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皮肤光洁,除了几道淡青色的血管,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腕部肌肤之下,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感,以及一种微妙的牵连感,在静静提醒他,有什么东西已经与他绑定。
“你这是做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池青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还有,”他像是根本没听见李俶的问题,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但凡有异动,这同心符便会有反应,会预警。”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李俶的双眼,加重了语气:“任何异动。”
李俶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不容拒绝的坚定,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弯了弯唇角,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无聊。”他说。
那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不是拒绝,不是恼怒,而是一种……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东西。
池青川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像是蓄满力量的一拳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
“无聊?”他重复了一遍,眉头拧紧,“殿下,你瞒着姬别情可以——”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情绪:“瞒着我不行!”
李俶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池青川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我会自己查!查你这些年到底用了多少秘法压制反噬,查你的身子到底还能撑多久,查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你。”
他看着李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拦不住我的。”
李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池青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意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久违的东西。
沉默在车内蔓延了片刻。
李俶终是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只淡淡说了一句: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