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没有跪,只是坐在石碑前,脸上也并没有什么情绪,眼睛盯着那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蜡烛,有些出神。
——该带个灯罩的。他想。
大燕不是他的故乡,只是他旅居了十几年的一处落脚地。现在他待在父母的坟前却也没有丝毫的眷恋,大约是因为那苗疆巫医的药过于见效,竟一丁点残留的记忆都不给他留下。
他前半生不知此身来处,而今寿数将近,后半辈子亦不知何地埋骨。想来竟有种“天下之大何以为家”的悲戚。
他手里拿着松枝,随手在地上划拉着,双目低垂,嘴里嘟囔着:“你们倒会躲清闲,早早地去了,留下我一个孤零零在这世上……”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蜡烛熄灭,日出东山。他起身,迎着熹微日光下了山,骑马回营。
“梁王一行今夜已在城郊扎营,预计明日便会进京。”
“随行多少?”
“六十八人。”
“倒也合规制。”
“其中二十八人出自梁王府,二十人出自玉梁衙门,还有二十人出自驻北军的天枢卫。这是梁王令人送进宫里来的随行护卫名单……”
田攸与镇抚司衙门的探子一问一答,听闻最后一句,田攸方抬首看向书桌后的曲鉴卿,静候示下。
曲鉴卿却始终撑着头,作闭目养神状,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眼瞧着四月底已入了夏,皇帝寝宫里每日冰块香料不断,但仍然赶不上尸身腐烂的速度。
若是按照祖制停灵三月,那便要挪到地下去,否则尸臭味再难掩盖。可礼部那边不同意,说必须到皇陵里才能入地,否则便算是迁坟,不合规矩。礼部那边主要是为了皇帝的面子,主张等诸方藩王、邻国使臣都吊过丧了才能下葬,不然如何彰显大燕国威呢?皇后那边却不依了,一者实在臭得厉害,二者是想让太子早日登基,以免夜长梦多。
今日数位重臣已就此事在御书房吵了一个多时辰了,曲鉴卿没有置评——横竖他不住皇宫,再臭也就是进宫御书房议事时,沿途经过时闻那一会儿罢了。况且大燕国威于他而言也无足轻重,他诸事缠身,实在无瑕分神。
“皇帝何时下葬”此类无关切身利益、更无关国计民生的事,无论大小,曲鉴卿是一概不管的。
目前离得最远的梁王和北越使臣一前一后进京了,皇帝到底何时入葬皇陵,明日就该拿主意了。田攸近来被礼部高斌和太子近臣逼着站队,实在左右为难,若是今日曲鉴卿再不拍板,他明日都不敢去御书房议事了。
田攸正等着曲鉴卿发话呢,外头突然有曲家铁卫入门传信,说是两江军监司使高冀荣有消息加急来报。
曲鉴卿这才坐起身来,道了一声“进”。
到底什么消息要从东南连夜加急送来?田攸瞥了一眼曲鉴卿,妄图从曲鉴卿脸上看出些端倪,奈何那位面上一向波澜不惊,实在无从探查。
田攸正端详曲鉴卿脸色,没料到后者会抬头,冷不丁地两厢对视下,田攸身上一抖。
“你来看。”曲鉴卿道。
“是”。田攸恭谨上前,双手接过信件。
——燕无疾残党联合两江一代的宗室,以国丧为由,叫停了江东的水利工程。
一封信看得田攸两眼一抹黑:江东的工程是曲鉴卿亲自下令让心腹高冀荣督办的,燕无疾残党真是活够了,这节骨眼儿上还敢蹦出来挑事。
曲鉴卿冷声道:“国丧?国丧当此,水也不治了,堤也不修了,莫非老天爷都要看在大燕死了皇帝的份上,今年夏天不在东南布雨了?这是叫东南的百姓都给陛下陪葬啊。”
这一席话纵说是造反都不为过,即便历经了曲家佛堂那一遭,田攸仍是听地冷汗直下:“大人息怒!”
曲鉴卿又道:“怪道太子巴巴地叫你送一份大赦名单去北疆,原是为的这个。”
高压之下,田攸一时间脑子没转过来,只眼珠子滴溜乱转,实在想不出这两者有甚么干系,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属下愚钝,望大人明示。”
曲鉴卿起身,踱步至窗边,道:“明日你派人去一趟南疆,把戚卓押解回京。”
田攸盯着曲鉴卿的后背,仍是一头雾水,“是。”
“你先回去。跟高斌说,皇帝下葬的日期就定在五月中旬。”
得了这个消息,田攸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忙应道:“遵命。若无他事,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曲鉴卿朝后摆了摆手:“去罢。”
田攸走后,曲鉴卿拿起他留下的梁王随行护卫名单,一个个略过,都是些不相干的名字。但在天枢卫那几列,中间赫然夹着一个叫“曲三”的。
曲鉴卿摩挲着纸上墨迹,良久轻笑一声。
——确实是长进了。
皇帝燕贺死了,作为御前侍卫出身的戚玄要坐镇北疆,无法抽身,但他必定得派人进京代他吊唁。
北疆那边报上来的人选是钱沛。曲鉴卿原以为曲默此次不会回来了,却不料那人不在戚玄名下,而是化名“曲三”混入了燕无痕的随行护卫里。
本来燕无疚瞒着曲鉴卿跟戚玄互通有无一事令曲鉴卿心生不悦,但那孩子一番运作之下,竟把曲默给他弄回来了,实在是意外之喜。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相比之下,两江一带的失利倒没那么令人光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