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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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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蹙了下眉:“……不是?那你是来干什么的?”转瞬,无名脸上漫不经心的淡然神色出现一条裂缝,他咬牙抹去唇畔的血迹,飞速护住身后陶玄机所在的军帐,“警告你,不要动她!”

老道依旧没有回应,少顷,挥动拂尘,打向面前像头护主的野兽的少年人。不料那少年人在他的攻击下竟然一丝还手之力都没有,像块碎布一样,摔落在地,大吐了一口鲜血。血花绽放在胸前紫色的衣襟上。

老道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那是疑惑的神色,他很奇怪,面前这个少年竟然只是个普通的凡人。他捏着手指算了算,却毫无结果。

“你到底是谁?”老道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呵。”无名冷哼一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虽然满身血污,却仍是一脸不屑,并不打算回答对面人的问题。

“非人非鬼,非仙非怪。”老道还在掐指算着,忽然,雪白得犹如两片羽毛的眉毛猛然蹙起,“你对玄机的执念为何这样重?”

无名眯起眸,擦掉唇畔的血迹,冷嗤道:“不巧,我是陶六公的信徒。”

“什么?”老道那张千百年来似乎都不会有表情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讶异,他沧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无名的话语,“……信徒?”

两方缄默了许久,老道终于再次开口:“不论你是谁,今日多谢你救了她。”

无名轻蔑地嗤笑一声,挑眉道:“轮不到你来替她说谢。”

老道蹙起双眉,他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个没几天阳寿的小子怎么敢这样对一个仙人。但毕竟陶玄机是多亏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才没了性命之忧,便也不再计较,挥起拂尘,消失在夜色里。

黑夜中,盘桓着老道的最后一声仙音:“贫道仙号杜康,日后若是再遇到,可以还你一个心愿,有缘再见,小子。”

无名却当那妙语仙音是放屁,不悦地扇开自己眼前弥漫的仙雾,嫌恶地大步流星走开。

**

陶玄机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到了前世的许多人,许多事,走马灯一样回溯……

虞国金元初年,王城并都,偌大的、死气沉沉的长生殿。

陶玄机长身跪坐于地,一袭血染的丹衣铺散在大殿中央,昏暗凝重的烛光下,像朵绽放的、摇曳的红山茶,倏忽,一个鬼魅般的脚步在她身后响起,向她迫近。

她知道,来人是虞国一统天下的始皇帝,裴非野,也曾是她比之伯牙子期的知己,她的故人。

那道疯狂的黑影猛然扼住她的咽喉,将她抵在大殿的墙壁上,咄咄逼人:“你知道你亲手做的那些偃兵是谁吗,啊?”身后人冷哼一声,声音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隐隐颤抖,“这是你的师父,明鬼子,还有,你的大师兄舟如济,二师兄傅英,三师兄楚江,这里是你的两个师姐,你们一起长大,没有忘记吧……”

陶玄机看向石壁之下摆放着的一排偃兵,惊惧地闭住双眼,像扑通一下坠入冰窖,几乎溺毙,不断地颤抖痉挛。

“不许闭眼,睁开眼看着!看啊,你以为你还是曾经那个干干净净、不染血污的班家六弟子陶玄机吗?!不,你不是,你跟我没什么分别,你跟我是一类人,你应该站在我这边,玄机,你和我是一样的……我的子期……”

“……不,不一样……我和你不一样……裴非野……”陶玄机的冷泪扑簌而下,瑟缩地、战栗地辩解着,反驳着,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她自己。

她低头,双手竟不知何时沾满了鲜血,粘腻冰凉地滴落在她脚下,越聚越多,顺着她的裙摆毒蛇一样爬上来。这是她师父师长的鲜血,是死在她机关军械下无辜百姓的鲜血,那些亡魂在她耳畔哭泣、质问、发狂一般扑上来,将她撕成碎片!

陶玄机眦目欲裂,喘不上气来,死死握住她面前的手,在梦魇中沉浮了一世之久——终于,汗流浃背地从噩梦中脱身而出。

“哈啊哈啊……”陶玄机几乎变成了一条脱水的鱼,从床榻上弹坐而起,大肆地喘息着,眼中爆满血丝。

玉千关的晨风冷冷吹进营帐,吹开她汗湿的衣衫,她才意识到这里不是虞国的长生殿,她握住的也并不是裴非野的手——而是无名。

“道长,睡得好吗?”无名撑着手臂,有些滑稽地缩着长手长脚,乖乖巧巧地卧在榻外沿,将陶玄机护在内侧。无名嘴角微掀,面目是一贯的狂妄恣意,眼尾带了一抹长时间没有休息而浮现的赤色,整个人因为这种不属于少年人的疲惫而更显妖冶。

大概睡得是很不好的,陶玄机呆呆地想,但是不知为何,嘴巴嗫嚅了几下,哑掉,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喉头忽然涌上一股哽咽,又酸又苦涩,像是在梦里又死过一回。

这样的噩梦她做过无数次,她也在梦魇里死过了无数次,可如何也没想到,有一天,从噩梦中醒来之后,身侧会有人静静守着她,还笑吟吟地在晨光里问她“睡得好吗”“又是新的一天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之类事。

陶玄机低头,看向自己正死死抓着无名的手,那只手已经被无知无觉的她摧残蹂躏得发紫,却像没有感觉一样,任她攥着,一点也没打算收回。

接着,耳边无名笑吟吟道:“日头已经升得很高,要晒屁股啦,道长,该起床了。”

陶玄机十指交叠起来,似乎被这句话冲击得有点无措,练了一千多年的城墙拐角脸皮竟然隐隐有些发烫,僵硬地错开无名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往哪放,误打误撞落在面前人的唇瓣上。

对了,唇瓣!

昨天……昨天好像是有那么一抹唇瓣为她吸出了心口的毒血。

是无名吗?

可是可是……男女授受不亲啊,她这个半出家的道士给异性做到这个程度也多少有些臊,无名这个待君采撷、招蜂引蝶的美好年华怎么能舍得把自己折在她这个疯疯癫癫的小道姑身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陶玄机默默摇头,但目光却如有实质地盯住那两瓣血色浅淡、唇线明晰的薄唇,让面前人的动作都忍不住顿了一下,无名妖冶十足地勾起唇角,红着一双狭眸,歪头问:“怎么了,道长?”

“啊,那个……”那个你是不是脱了我的衣服,嘬了我的心口这种话叫陶玄机怎么说得出口,她眼神闪躲,整个人缩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弯,几乎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就在这时,营帐的门被掀开,秦瑞这厮毫不知情地冲进来。

“来啦——来啦——给陶陶姑娘熬的药端来啦!”秦瑞欢欢喜喜地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垫抱着一口药盅,“喏,快喝了吧,昨天你可把我吓死了,还好将军给你喂了个什么丹药,一转眼脸色就红润起来,人也活蹦乱跳了,还在梦里嗞哇乱叫,抓着我们将军不放,乌贼一样四仰八叉地缠上去。”

“缠上去”三个字飘进陶玄机耳朵,她好不容易降下温的脸颊再次开始噌噌冒热气:“咳咳……那个、那个喂了个丹药就好了,没有、没有……”没有吸毒血吧?

“没有怎样,道长?”无名接过秦瑞手中的药盅子,俯身垂首对上陶玄机的眼睛,噙着些无辜又好奇的笑意。

陶玄机连连摆手打哈哈:“没有没有怎样,哈哈……喝药喝药。”舌头打结了,罪过。

无名却绕开陶玄机伸过来的手,沉声道:“张嘴。”

陶玄机这厮脑袋还没睡清醒,被面前人一塌糊涂的温柔也搞得一塌糊涂,乖巧巧地张开嘴,黄连一样的苦涩药水就淌进了她的嘴巴,她紧蹙起黛眉,嗓子一紧,唇边流出的棕黄色药汁就滚到了无名那白皙瘦削的指尖,染了污。

陶玄机看到这一幕,头皮一紧,被呛到“咳咳”地咳嗽起来,这时,一只温凉轻柔的大手就覆在了她的后背,哄孩童一般轻拍着她的一节节脊骨。

接着,唇角又落下一抹冰凉的触觉,碾过唇瓣,为她拭去流出的黄色药汁。

“咳咳咳……我去洗一下。”陶玄机来不及细想那手指是属于谁的,又藏着怎样的意味,逃也似地冲出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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