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红日当空,陶玄机回到破庙,跨进庙门前,她特意站在台阶下盯着那牌匾看。
上次是夜里,没看清,现在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发现前面两个被风雨侵蚀模糊的字,正是“陶公”,合起来读作:陶公庙。
陶玄机一时有点手脚无措,想不到千百年后,竟会有后人给她建庙宇立牌位。此时忽然想起那红木桌案上的贡品,不是寻常的枣山花生瓜子之类,反而是小巧鲜艳的糕点。
她心跳不禁漏了一拍,这供奉的人竟好像很了解她,那些全部是她喜欢的食物。
可她都已经死了千年了,认识的人怎么还会在世?
她的脑袋里不自觉地冒出几个熟悉到心惊的字眼“三问谷”、“虞国”还是……
还有那些曼陀国的木鸢和竹蜻蜓又是怎么出现的,一切都已经在她生命最后的那场大火中消散殆尽了,为什么会在一千年后死灰复燃,重新现世?
陶玄机被这些思绪萦绕着,但很快,她摇摇头企图把这些胡思乱想倒出脑袋,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没有仙力,还丧失了机关术技艺的普通凡人,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不再碰机关术,不要再有人因她而死。
想清楚这些,陶玄机长吁了一口,手指点了点乖乖在她肩头的菜鸡,重新露出闲散笑容:“小菜鸡,给你看看我们的家吧。”
陶玄机刚拔足迈进去,耳边忽然响起轰隆轰隆的声音,定睛一看,只见东南西北四角的四个小石童咕咚咕咚滚过来,一个跳到一个身上,倏忽间叠成了四头身的石罗汉,叽叽喳喳开始围着陶玄机说话。
不听道:“回来啦回来啦!”
不看道:“好无聊,陪我们玩!”
陶玄机可没忘记这几个小石像可是差点让自己命丧火海,没好气道:“我就一条小命,陪你们玩不起,快回去当你们的差!”陶玄机背着手绕开他们,走出两步,灵机一动,这些小石童既然是在她的庙宇里幻化成精怪的,那是不是可以使唤他们给自己干活。
“嘿嘿……”陶玄机阴恻恻地回头,两眼放光,射向这几个全然不知的小石童,狞笑道,“喂,你们几个是不是很闲?”
“昂昂!”
“对呀对呀,陪我们玩吧!”
“陪我们玩,你不是女鬼,这次我们不会出手啦!”
“好呀。”陶玄机笑眯眯。
“玩什么玩什么?”那几个小童跳上跳下,变换了一个身形,歪歪扭扭地朝陶玄机滚过来,围着她叽叽喳喳。
“玩泥巴好不好?”陶玄机双手叉腰,满脸狡黠。
“好耶好耶,玩泥巴!”“我要玩泥巴!”“我也要!”
不语小童说不出话,只能跳得最高,练练拍手:“唔唔唔!”
“好,那你们去帮我在外面找你吧,要这么这么多,”陶玄机挥舞着双臂比划了一下,“记住,要上好的黑土,不能有沙砾和碎石,软硬也要得宜,知道了吗?”
“哦哦!”“知道啦!”“唔唔唔!”
“记住,你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到时候就回到庙宇,谁带回来的多就算谁赢。”陶玄机看小童们各个乖巧地答是,满意地点点头,冲外一指,“好啦,游戏开始!”
四只小童且跑且跳,且唱且歌地窜出去,一溜烟滚不见了。陶玄机拍拍手,把香案挪到阳光下,拿出背在身后的仙器废柴,找了张破纸,开始给自己画像。
她打算重新塑一尊陶六公像。
一炷香过后,一个红衣墨甲、灵动飘逸的女冠跃然纸上,慈眉善目,叫人心宁,但是似乎覆着一层氤氲岚雾,想要一窥芳泽,却不可得,这画技倒是妙哉奇哉,有神而无形,当今画界奇才恐怕也不过如是!
陶玄机指尖缱绻地抚摸过那红衣墨甲的女冠,神色怔愣,隐隐露出痛色——这是班家的家服。
古七国,周、卫、越、雁、虞、梁、阳曾逐鹿天下,那段干戈不止、战火连天的时代被后人称作“流火”。
班家即是大能明鬼子在流火时期,于三问谷创立的隐世学派。班家弟子虽不属道家,抑或佛教,却是苦行僧一般的组织,他们恪守门规戒律,身披粗麻布衣,脚踏草鞋,行走暗夜,以“兴天下之利”为终身信仰[1]。
下分六部,分别为:辩、侠、探、算、医、匠。
辩,为腹有四海、舌灿莲花的学者说客,仅凭才学和三寸之舌,便可退一国之百万兵;
侠,为武者,行走天下,独步江湖,身怀绝技、武力超群,一人可当百人;
探,主机密探听和情报传送,天下没有他们去不到的地方,没有他们找不到的答案;
算,为人间风水师,会夜观天象,日窥天机,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医,尝百草晓医理,无偿为百姓诊脉治病,素有“班菩萨”之称;
最后便是匠部,全部成员皆为巧夺天工的能将,由班门创始人明鬼子亲授技艺,农耕水利攻战无一门不通,顺天时应地利建造器具,冶铸、建筑、机关术都是匠部弟子的擅长领域。
这些能工巧匠中,属陶玄机天赋最是出众,当群雄之首,最是得师兄师姐们宠爱。
陶玄机乃天纵奇才,匠人中百年难得一遇的苗子,恰她又勤奋好学,除“匠”外,辩、侠、探、算、医五部的技艺也学了个七七八八,成了彻彻底底的杂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