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有一个不情之请。”无名抱拳一揖。
“求你别请!”陶玄机立刻抱拳怼上去,拜得更低更恭敬。
无名道:“姑娘说笑了。”
陶玄机道:“我是认真的!”
无名道:“对了,还没问姑娘芳名。”
陶玄机道:“免芳,名陶陶。”
“……陶?”这个字在无名口中盘桓逡巡几番,莫名没了声息。
“姑娘可知道陶六公?”无名长身负手,抬步跨进去,随口道。
“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就听那秦小鬼头说起过。”陶玄机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无名,走不得,就也跟着迈进门。
“秦小鬼头?”这是无名第二次重复这四个字。
“怎么了?”
“以后不要这么叫。”
“为什么。”陶玄机四下打量着,没注意到面前人停住了脚步,一头撞上去。
无名负手偏头看来,冷飕飕道:“不吉利。”
“哦。”陶玄机撇了撇嘴,又问,“那我怎么称呼将军你呀?”
“小鬼头。”
“嗯?”陶玄机觉得估计是锻器处噪音太大,自己听错了,“什么?”
“叫我小鬼头就行。”
“这样不是不吉利吗?”陶玄机瞠目结舌。
无名头也没回,道:“再不吉利,在下也顶得住。”
“啧啧,”陶玄机连连摇头,“古怪的小鬼头。”
待她跟着无名迈进军器锻造处,这门里的金石之声,炼炉火光以及挥洒的热汗都让陶玄机有些飘飘然,思绪一瞬间飞远,远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回到曾经班家隐居的三问谷,回到曾经陶六公随师兄师姐游说六国,意气风发的那段少年时光。
“这些器具陶陶姑娘会用吗?”无名的声音从头顶飘来,陶玄机陡然从回忆中抽身,对上无名的黑眸。
她神色如常地摇摇头:“我怎么可能会!”
“可是无名昨日见姑娘好像懂些机关术,甚至还知道一些陶六公千年前制造的木鸢和竹蜻蜓。”无名抱着双臂,手指点在箭袖之上,神色似在思索,“要知道,传说陶六公生前所创兵器和书册都已在大火里随他飞升而去,千年来无数人想要寻找,但都无功而返,几近绝技。等闲人怎么会知晓?”
无名垂下眼睫,羽绒般浓密的乌黑睫毛在眼上落下半扇阴翳,嘴唇似勾非勾:“姑娘怎么能说不知。”
陶玄机面不改色地对上无名的眼睛,连忙摆手:“小鬼头,这误会可真大了!你瞧,我本是个四处招摇撞骗的道士,走南闯北,见识难免比寻常人多些,再加上贫道什么邪门歪道都爱学上两手,什么杂书禁书都爱瞧上两眼,这一来二去,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误打误撞看到陶六公她老人家……啊不陶大魔头的遗作,记住了这台木鸢和竹蜻蜓,所以才能出手相助。”
“魔头?”无名虚靠在墙上,危险地眯眸,重复了一遍。
“……呃,不对吗?她背叛师门,杀人无算,天怒人怨,无一人不盼着她死。”陶玄机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没有力气抬头,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把听来的话重复了一遍。
“呵,是吗?”无名挑眉轻哼,继续往前走,“那我倒是个例外了。”
“什么意思?”
“道长不是说所有人都判陶六公死吗,无名倒希望他长命百岁呢。”
闻言,陶玄机蓦地抬起头,对上无名冷冽乖张的面庞,脱口而出:“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看他顺眼。”无名漫不经心地勾唇,摊手道,“况且,我又没见过他,更没见过他杀人,怎么确定他是坏人?”
“可旁人都说……”
陶玄机的话被无名打断:“旁人怎么说与本将无关,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说着,无名点了点眼尾,接着就起身继续往里走了。
少顷,陶玄机正对着这些叮叮当当作响的器具心驰神往、意乱情迷,满脸找到了自己初恋的模样,一回头,忽然发现无名正似笑非笑地勾唇沉沉看她,眉头就莫名其妙开始狂跳。
然后,无名就好死不死地迎向她,慢条斯理道:“我观姑娘之天赋并非寻常,又如此有兴趣,留在我军中作冶铸师如何?”
“不行不行不行!”陶玄机一颗头摇成了拨浪鼓。
“为什么?”
“贫道做什么坏什么,建什么倒什么,小鬼头你再有钱,不出几日也要让我折腾成穷鬼了!”陶玄机连连摆手,语气肯定,“我可是为你好!”
“无妨,我耐造。”无名探身低头,对上陶玄机的一双眼,笑意张扬,“试试吧,莫非……陶陶姑娘心里有鬼?”
“我能有什么鬼,是你要让我试的啊,劝你不要后悔。”陶玄机无奈地撸起袖子,满脑子都在为自己即将破坏的器具牙酸心疼,但为了尽快脱身,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一旁的冶铸师傅们给她让开路,陶玄机挽着袖子,吼吼哈嘿地活动几番手脚,来了个深呼吸。
就见,传说中的陶六公举起大锤锻铁,咚咚两声,锤断。
接着,陶六公端起刨刀抛光,嚓嚓两声,木碎。
最后,陶六公团了块泥巴,捏来捏去,啪唧一声,泥烂。
陶玄机在一众师傅瞠目结舌、捶胸顿足、哀叹连连的注视下,一个个抱歉地打过颔首,朝无名看去,那副无奈的表情完全就是在说:看吧看吧,小鬼头,我都说了你还不信!
那少年环抱双臂靠在柱子上,神色难辨,看不出半点喜怒,只透过众人盯着陶玄机:“继续。”
陶玄机去找别的器具,正摸上一个师傅锻造的剑戟,那老师傅连忙抢将上来,心疼万分地把那柄剑抱在怀里,活像陶玄机要抢他的孩子一样,老泪纵横:“姑娘,您就行行好,放过老身的剑吧,打了七七四十九天喽!”
陶玄机扯着嘴角,尴尬地收手:“是是是,您放心,我不动我不动!”
陶玄机决定挑个最没用的,于是打算修一下角落里的破板车,把歪歪扭扭的四个轮子装好,又把车把钉结实,全程竟然没出一点岔子。
在场众人都随之送了一口气,刚张开嘴深深喘息,嘭的一声后,被草渣滓烟灰喂了一喉咙,烟尘散去,那架板车已经彻底瘫痪,烂成了一滩稀泥。
众人在烟尘之后,嘴巴张成鸭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陶玄机,木立当场,宛如看见了霉神,实在是没见过比陶玄机还倒霉的人了!
陶玄机实在不忍心在这里搞破坏,摊着一双脏手,对无名道:“嘿嘿,贫道饿了,能去吃饭了吗?”
呼啦一声,她话音还没落,面前的人已经风一样,闪身不见。
陶玄机不住咂舌,吐着舌头道:“让人捉摸不透的小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