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陶玄机终于敢长舒一口气，正欲转身，不经意间抬眼扫去，却和烟火后红鬃烈马上的少年将军目光相触。

陶玄机周身一震，面前人没做停留，蜻蜓点水般划过，早已移开目光，挥舞着长枪，击杀敌军。

但陶玄机明显从那双冷冽眼眸中读出了一股探究和寒意。

不过陶玄机很快回过神，折身半跪在地，抱起那名方才战死在她脚下的士兵，阿延。她抬手拔去了插在他心口的数把利刃，为他阖上双眼。

接着，虚空中一道模糊不清的鬼影出现：“多谢。”如果细看去，就能发现那抹鬼影正是阿延，心口洞开，骨肉外敞，正是死前的模样。

“不谢小子，在下陶玄机，号六公，幸甚。”陶玄机合掌打了个颔首，无声诵读了一遍安魂咒，轻声道，“此生破厄，来世福报，走好。”

“嗯，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去做。”

“什么？”

“我想南下看看家母，再会，玄机姑娘。”阿延的声音在虚空中传来，缓缓飘散。

陶玄机朝虚空中拜了拜，再抬头，见那鬼影已经消失不见。

等她回神，厮杀已近尾声。

方才和她配合着投投石车的年轻士兵走到她面前，抱拳道：“姑娘，我现在要为阿延收尸。”

“等等，”陶玄机将士兵拦住，神色有些不忍，道，“我和你一起送阿延走。”

“好。”年轻士兵点头。

两人随着清理战场的士兵队伍，将阿延的尸体埋藏在关外山冈之上。孤月之下，血腥味浓郁，惹得大漠深处不断传来嗜血的狼嚎，北风卷过，让关外的夜色更肃杀、也更萧索。

这样的场景让陶玄机想起了自己生前血光漫天的回忆，她的脸色和身体比这寒夜更冷更沉重。为阿延埋下最后一掊黄土，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陶玄机拜别了那名年轻士兵，连忙收拾好自己的乾坤袋，披上褡裢，准备回那座不知名神仙庙，却被一柄银枪拦胸挡下。

她心中警铃大作，眼皮狂跳，咧嘴推开那雪白锃亮的刀锋，挑眉向上看去，巧极了不是，正好是她的“有缘人”。

“嘿嘿。”陶玄机笑得比哭还难看，“贫道家离得远，得赶紧回去了，再会再会！”

这时，那个年轻士兵突然跳出来，顶着满脸的烟灰，呲出两排白牙，大喜道：“这位姑娘厉害极了，眼力好，人英勇，还会机关术，要不是她，今天玉千关危矣！”

有缘人翻身下马，晃着身后潇洒懒散的马尾，抱臂向陶玄机踱来，表情几分玩味，笑吟吟道：“正是，道长今日功不可没，随我们到军营一众封赏，可好？”说罢，颇是绅士风度地抬手做了个请。

陶玄机脑袋摇成拨浪鼓，讪讪道：“正所谓‘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不敢称功，贫道先行一步！”陶玄机撒丫子准备跑路，却被那紫衣金甲，满身浴血的杀神“有缘人”挥剑挡住。

那少年侧身执剑，偏脸颔首，翩然一笑：“请吧，道长。”

陶玄机看着面前血还没干的三尺长剑，咽了口唾沫，当即点头遵命：“好嘞好嘞，贫道突然觉得今天也不是那么着急要回家，走吧！”

说着，挎着褡裢，随着军队往军营去。她恶狠狠地剜了一眼身边的那个小兵，笑得阴恻恻：“毛小子呀，你叫什么名字呢？”

“秦瑞。”小士兵回道，但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一拍脑袋道，“哎，不对啊，你为什么一直叫我毛小子，你明明看起来也不过二八年岁，说不准我还比你年长呢！”

“再年长能长过我这个一千多岁的老神仙，叫你毛头小子也不亏你！”陶玄机心中暗道，嘴上随口问道，“那你多大啦？”

“还有一年就弱冠。你呢？”

“十七。”陶玄机信口胡诌，又想起什么，忙不迭地问道，“咳……那个你们将军是何许人也？”

这句话简直像是打开了这叫秦瑞的小子的开关，瞬间两眼放光，滔滔不绝，摇头晃脑道：“姑娘啊，你肯定不是我们苏显国人吧，连我们将军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都不知道！我们将军呐，想当年年岁不过十五，即在全国武试中一举夺魁，摘得武状元，打遍天下无敌手，随后受君王拔擢，领兵为将，镇守边关，用兵如神，战无不胜，是苏显国民公认的常胜大将军，苏显国开国三百年了也只此一人！有他在，苏显国便可国泰民安，高枕无忧矣！”

“啪啪啪”，一阵掌声响起来，这不仅有陶玄机的，还有身边一堆士兵的，在场众人无人不为他们的小将军骄傲，都一派神采奕奕、骄傲非常的模样。

陶玄机这厮也混在人群里，圆瞪双目，嘴巴张成鸭蛋，连连拊掌，一半是送给这紫衣金甲小将军的，一半是送给口若悬河的说书小生秦瑞的。

秦瑞讲完，对着众人笑吟吟一拜，转头看向陶玄机：“哎，听我说了这么多，还没问你呢，怎么称呼？”

“陶陶。”陶玄机眼珠子打了个转，已经给自己取好了新名字。

“陶陶？你别说，看你这么懂机关术，你不会跟千年前那个传说中的陶六公是一家人吧？”秦瑞摸着下巴，转着圈打量陶玄机，“那陶六公不会是你老老老老太爷吧？”

一听这话，众人凑得更紧更密了，显然对这个传说中的陶六公兴致勃勃，津津乐道。

陶玄机却顾不上看别人的态度，瞪大了双眼，指着自己：“太爷？男的？”

“对啊，你怕是不知道你的老祖宗陶六公是何许人也吧。”秦瑞当即来了兴致，怀抱双臂，摇头晃脑，“千年前，陶六公是班家弟子，师从大家明鬼子，学了一手出神入化的机关术。传说啊，他身长八尺，力能抗鼎，红发环眼，胡须虬结，魁梧如巨兽磐石，手执两只大锤，炼器冶铸，无所不通！”

一人摇头道：“可惜是个大魔头，学得东西都用在歪门邪道了，可怕可怕！”

“是啊是啊，可怕的大魔头！”众人一齐唏嘘。

“传说啊，当年六国交战之时，陶六公从三问谷出山，跟随师长奔走各国，救危扶弱，设计和建造了不少有利于民的农耕器具和水利堤坝。还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和鬼斧神工的攻城术不战而屈人之兵，劝得大国退兵，小国幸存。”讲话的人咋舌，“啧啧，可就是这么一个神人呐，利欲熏心，叛出师门，与三问谷的决裂，还被亲师父刺瞎了一双眼。”

又一人插话道：“我知道我知道，这陶六公背叛师门后，就效忠于虞国臭名昭著的天下第一暴君裴非野，高居千金所筑的玄机殿，为那裴暴君设计出诸多屠戮生灵、强劲可怕的大杀器，帮助裴暴君一统六国，杀人无数，业障难书，甚至还为泄当年之愤，用战车将自己的师父和师长碾成了肉泥呢！”

“嗐！”在场众人都像是看了什么红黄白一滩的肉泥一般，抱着双臂打了个恶寒的冷战。

只有陶玄机与众人格格不入，双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一瞬，眼睑浮上一层薄红，浑身冰凉地僵在原地。

秦瑞却恍然未觉，单手按剑，边走边感叹：“一念善恶，一代枭雄！对于陶六公呢，功有，过亦有，只可惜杀人无算，所犯罪恶罄竹难书，天下无一人不盼他早点死，不再害人！”

又一兵士道：“我听人说啊，陶六公这厮所为惹得天怒人怨，没几年就遭了天谴，在一把大火里死翘翘了，传说那火烧了七天七夜，连灰都没留下来！”

说着，围观众人都咯咯笑起来，好像自己手刃了那个举世大魔头一般长舒一口气：“哈，还好还好，这样的人要是还活在这世界上还了得！如此化成飞灰，天下人不得都拍手叫好，连连叫绝，大大称快！”

“正是正是！”众人点头附和起来。

一行人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走出老远，秦瑞才发现身边人不知何时落在了后面，驻足招手：“哎，你怎么不走了？”秦瑞看陶玄机呆怔不前，催促道，“喂，快走啊，你听故事听傻啦！”

陶玄机浑身的血液凝滞，形单影只地垂头站在夜色里，她茫然地抬起自己颤抖不止的双手，脸色煞白，失神的瞳孔在如墨的黑暗里找不到落点，嘴唇嗫嚅，聚不成声。

她发过誓的，此生再也不会碰机关术，再也不碰！

就在这时，面前忽然落下一道高大的人影，挡住了众人望向她的奇怪目光。

“战场上聚众议论，妄视军纪，明天都给我滚去太阳底下站军姿！”有缘人将军抱着双臂，挑了左眉，扫视众人。

众人一听，叫苦连天：“啊，将军，不要啊，这不都打完了嘛……”

“啧！”有缘人有些不耐，“再讨价还价，我不介意再加一个时辰。还不滚快点！”

此话一说完，众人立马噤若寒蝉，给嘴巴上了锁，一溜烟，窜不见了，只有他和战马还护在陶玄机身前。

有缘人偏脸看向陶玄机，歪了头，半边脸颊留在月色里：

“不要站在那里，冷，到我身边来，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