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叔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郎主是担心,他会对萧将军……”
谢珩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止。我和萧玦如今在陛下面前已是将相和的典范,动一个便是动一双。王予宗新掌王家,根基未稳,不会贸然同时对付我们两人。他更可能从别处下手,既能立功,又能试探陛下态度,还能挑拨关系。”
“何处?”程叔疑惑。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廊下,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感到一丝寒意。
推行改革,提拔寒门,触动了太多世家的利益。以往有王昱这个更明显的靶子在前面,如今王昱已倒,那些积压的怨恨与恐惧……
“寒门新晋的官员,”谢珩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尤其是与我,与萧玦走得近的那些。他们根基最浅,却又最是显眼。王予宗若想整顿吏治、清除朝中结党营私之辈,还有比这更好的突破口吗?”
程叔脸色一白。
谢珩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是皇宫的方向,也是暗流即将汹涌而起的方向。
他轻声说,“告诉萧玦,让他的人,还有我们的人,都警醒些。”
话音散入渐起的晚风中,带着山雨欲来的微凉。暮色一层层沉降,最终吞没了天际最后一缕余光。
深夜的谢府祠堂,只燃着两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排列整齐的漆黑牌位。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质与常年香火的气息,寂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谢珩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地望向最上方“谢氏先祖”的牌位。白日的冷静自持在此刻剥落,眉心那道惯常蹙起的细纹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隐痛。
“数典忘祖”四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最软处。他不畏人言,不惧骂名,可当这指责关乎身后这些沉默的牌位,关乎血脉相连的传承,他终究无法全然无动于衷。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停在门槛处,没有进来。
谢珩没有回头。
那人却自己走了进来,衣袍拂过地面,带着夜风的微凉,在他身旁撩衣,同样笔直地跪下。青砖的寒意透过衣料传来,两人肩并着肩,影子在身后拉长,交叠在森然的牌位之上。
“我陪你。”萧玦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粝,在此刻却出奇地柔和。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陪着。
谢珩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萧玦侧脸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硬朗,眼神却专注地望着前方的牌位,神情是少见的肃穆。
半晌后谢珩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满堂先灵,“萧玦,我是否真的做错了什么?” 这话不像是在问萧玦,更像是在问自己,问这满堂的列祖列宗。
“革新改制,触动世家,提拔寒俊或许在他们眼中,”他目光扫过牌位,“我真是谢家的不肖子孙。”
“你没错。”萧玦斩钉截铁,他转过脸,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珩,“若祖宗有灵,他们该看到你撑起了谢氏门楣,该看到你选拔真正的人才稳固朝廷,看到你暗中斡旋,平衡朝野,避免了多少可能的倾轧战乱。谢仆射,你做的比任何一个固守祖产,明哲保身的世家子都更像在光耀门楣,延续谢氏真正的风骨。
他顿了顿, “心怀天下,经世济民。”
谢珩眼眸微动,映着跳跃的灯火。萧玦的话,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注入他微凉的心口。
“至于那些话,”萧玦冷哼一声,带着狠厉与不屑,“王予宗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不过是为己私利,攻讦之辞。他们守的不是祖,是自家的特权与富贵。你又何必为此自困?”
谢珩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牌位上,祠堂里依旧寂静,可那份沉甸甸的孤寂感,却因身边人的存在而悄然消散。
忽然,萧玦站了起来,走到一旁供奉的茶案边。案上有简单的清水与素瓷茶杯,是日常供奉所用。他倒了兩杯清水,走回谢珩身边,重新跪下,将其中一杯递到谢珩面前。
谢珩一怔,不解其意。
萧玦看着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灼热,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谢珩,”
他叫他的名字,不是谢仆射,也不是其他,“我萧玦,一介武夫,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我知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知道,我信你,敬你,也重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后面两个字在舌尖辗转,最终化为更沉甸甸的誓言:“此生此世,山河可鉴,生死不渝。今日在谢家列祖列宗面前,我以茶代酒,愿与你结同心之盟。你可愿意?”
谢珩彻底愣住了,他望着萧玦手中那杯映着灯火的清水,又抬眼看向萧玦那双此刻只盛着自己倒影的眼眸。胸膛间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情感,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那杯水。指尖相触的瞬间温暖而坚定。
两人相对跪着,手臂交错,将那杯普通的清水,如同最醇厚的烈酒,一饮而尽。茶水微凉,滑入喉中,却仿佛点燃了全身的血脉。
饮罢,谢珩放下杯子,抬手解下了自己腰间常年佩戴的一枚羊脂玉佩。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握住玉佩两端,看了一眼萧玦,双手用力一掰。
“咔”一声轻响,玉佩应声而裂,一分为二,断口崭新。
他将其中一半放入萧玦掌心,另一半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见玉如晤,”谢珩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生死不离。”
萧玦猛地握紧那半块玉佩,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痛感,却也带来无比踏实的存在感。他将玉佩紧紧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衣物,仿佛能感受到心跳与之共振。
“此身此心,”萧玦看着谢珩,“唯君而已。”
没有宾客满堂的仪式,没有三媒六证的礼法,没有世人的祝福甚至知晓。只有祠堂的肃穆,牌位的沉默和长明灯的见证,以及两颗在黑暗与压力中紧紧相贴,彼此认定了的灵魂。
誓言很轻,只有他们两人听见。誓言很重,重过山河,重过生死,重过一切世俗礼法与悠悠众口。
萧玦将谢珩拉起来,两人依旧并肩而立,望着谢氏先祖的牌位。这一次,谢珩脊背挺得更直,眼中再无迷茫与孤寂,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与温和的力量。
萧玦握着他微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暖着。
谢珩反手与他十指紧扣。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沉默的牌位,“走吧,”萧玦低声道,“外面风雨再大,我与你一同担着。”